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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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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歌家里新养两只鸡,不知道路云中从哪得到。他拎着鸡的脖子,一只手便将它们全都攥住,丢到后院临时砌成的围栏里。

两个孩子娇生惯养,现在就都趴在围栏边喂鸡。一只公鸡一只母鸡,楚歌还指望着它们抱窝下蛋。干草丛上趴着两座重重叠叠小山似的影子,它们面黄肌瘦,但是羽毛很蓬松。从羽毛的缝隙里似乎就能看到山河如今的模样。

郑思君说,现在能见到鸡也是少见啦。段知燕从小被养在深闺,对此闻所未闻。她吃惊说,以前在城外我还见过两回,现在都没有了?郑思君说,你现在到郊外去看看,连人都没有了。大家都离开了衍州城,也就我们在城内的人还有吃有喝。段知燕问,都跑到哪里去了?郑思君摇摇头,说,还能跑到哪里?哪里都跑不了,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就说过,人只需要守住脚下这块地,牢牢站稳这一块土。当今世道哪里都不是家。

说话的时候,楚歌便出了门。她有些失魂落魄的,眼下混着两团乌青,明显一夜没睡好。

段知燕先行上前,喊了声姐姐。看她面色不好,便问,姐姐,你做噩梦啦?

楚歌强颜欢笑,没有回应。她让郑思君先去处理菜样,随后自己走到围栏旁边,将手伸进稻草里摸了摸。热乎乎,暖腾腾的,甚至比冬季里的火炉要更加温暖。她心下里一动。随后说,还没下蛋?段知燕说,早着呢,才送来多久呀。今早我和思君来看小鸡,发现他们一头睡着一个。一点也不恩爱!楚歌笑着说,你小小一个人,懂得什么恩爱?她感到这是这几日她露出的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只是因为她看到了段知燕,看到了这个改变她人生的小姑娘而已。

日头不早,楚歌忙着上街买菜。东都初定,但江山四处依旧战乱不休,今天跑一户,明天走一家,街道上的人影全不像以前那么多。楚歌提着篮子,在人群中挤着行走。她打算买一点新出的韭黄,并带上两瓶米酒。米酒并非给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喝,而是预备着。楚歌甚至都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这杯酒也不会落到他的唇边,而会洒在他的墓前。

她甚至觉得自己也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那一天晚上其实是路云中来找她,而她恰好六神无主。赵安文的示好实在太令人惊异,让她心乱如麻。她将此事同路云中一说,路云中立即说,你不能嫁给他,一定不能。现今大朔天下已经飘摇不定,皇帝的位置不知道还能坐稳多久,梁鸿谨权力太大,保不齐什么时候便会被清算,连带他身边的人也跑不掉。楚歌一下紧张起来,说那你怎么办?路云中说,事到如今,只有铤而走险。楚歌姑娘,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这句话,几年前在江南的小巷里,路云中和她说过一次。如今在衍州城的街道角落,她又听到了一次。霎时浑身发冷,仿佛人人的死相和哀嚎都涌上心间。

楚歌一把拉住他的手,说你说什么?路云中也反手握紧,不无哀伤地说,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不告诉你,我只觉自己心里难安,你就当我是这一生做的最自私的事情。他顿了顿,才说,他要杀我。

说来奇怪,分明涉及生死,但是楚歌却并没有什么奇异之感。她望着路云中的眼睛,看到其中一闪而过的潋滟的痛意,说,你怎么就知道他要杀你?路云中说,我有个眼线安插在梁鸿谨身边,他对赵安文表达出了这样的意愿。楚歌说,什么意愿?她的掌心开始出汗,不知为何猜到此事会与自己有关。路云中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说,他同意了赵安文纳你为妾。

不必路云中再说,楚歌已经完全明白。但也是同样的直觉,她并不惊奇,仿佛早就明白此事早晚要发生。

她平静地说,所以想要将我占为己有,就必须先除掉你,对吗?路云中沉重地点点头。他说,楚歌,我做不到什么……手指也冒了汗,着急要去抓她。楚歌说,你放心,就算是没有你,我也坚决不会和他走。我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婢女,我知道在他们这种人眼里,正室和妾室都不是人。他现在因为我而茶饭不思,不多久后便也会把我丢到后院不闻不问。我是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如果他想要强取豪夺,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不会松口。

路云中眉间微微染些怔色,愣愣望着楚歌。相识这么多年,可他好像第一天才认识她一样。有些微弱的、小小的火苗从心头窜起,一直蔓延到喉头。他只能点头,说,好,好……好在哪里,大概心里清楚,只是说不出口。

两个人是在外面说的,要回屋时正发现赵安文同段知燕说着什么。也是刹那间,楚歌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她问路云中说,如果必然要死,那么换个人死可不可以?

路云中正要将她护在身后以免被赵安文看见,闻言忽而驻足。他没有回头,但是僵硬的肩膀仿佛在一刻暴露了他的想法。楚歌躲在路云中最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打鼓似的敲。她心想,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她的眼中突然浮现出那个蛮人,满脸的刀痕鲜血,死相凄惨。以前她会害怕,但现在却莫名不会再怕。她想,不,我没做错什么。人间万事,也许我只明白了这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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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盛州,雪是最不缺的东西。从南到北一道山脉横亘,距离中原甚远。从城东进发,策马一个钟头,便能看到一片光秃秃、毛亮亮的戈壁。这里仿佛没有土壤,脚踩着的地方就是最深的地底,寒风飘袭而过,太阳失去它的作用,唯有一点光线洒落在枯木身旁,如同幻觉。

一场酒后下了雪。梁鸿谨喝得烂醉,被亲兵扶回营帐。他踹了靴子,往床上一躺,只觉前所未有的舒坦。外头飘着风雪,帐里便有火炉和厚厚的锦被,世界上哪还能有如此的舒心日子?一顿酒喝得梁鸿谨胃里发热,全身上下都好像被一汪温水浸泡,得意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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