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朝花岗军大军集结,出发去凛北道。梁鸿谨站于高台,身披盔甲,手握利剑,双眼于茫茫众人中望去,隐约流露出精光。他知晓这是他最鼎盛的时刻。天下兵马皆可由他调动,大朔奄奄一息,只消得一句话才能苟延残喘。军士们听他的掌控,就连皇帝还需要征求过他的意见才能过问军事,不是皇帝而非皇帝,天底下又有谁能有他如此荣光?
路云中和赵安文立于左右下首,也是望着其下军士,一言不发。徐更站在路云中身边,扣上盔甲后显得更矮,如同从土钻出。见状微微一笑,低声对路云中说,跃马疆场是大丈夫,发号施令也是大丈夫,再不济呢,回家抱着老婆睡觉,生上那么三五个大胖小子也是大丈夫。路云中没有理会他。徐更又说,只是不知道路副将日后又要当怎样的大丈夫?路云中冷冷地说,能保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才叫真正的大丈夫。
自衍州城行进凛北道,大军用了五日。中原自凛北道第一城名为盛洲。此处临近塞北,已经非常寒冷,路云中打马而过,见山河破碎,遍地飘萍,也不由生出些许凄凉之感。
徐更见路云中面色略有沉重,低声笑道,我果然没看错,咱们是一样的人。路云中说,怎么?徐更说,你看到大朔如此,心中会难过,我看到江山被糟蹋成这样,心里也是难过。路云中说,江山,也不过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有什么好难过?徐更说,那你就是为了天下万民咯?路云中沉默不语。他的思绪又飘回到数日前的夜晚。他心想,我这么做是对的吗?如果不是,那么怎样做才是对的?
此次收复凛北道堪称举全国之力。朝花岗几乎全员出动,梁鸿谨还以大帅的名义,又调了几路兵马来。此时若说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绝不夸张。这是梁鸿谨最风光的时刻,他手握兵权,天下兵马皆为他所把控,常有人说,现在梁鸿谨就算是想当皇帝,永昭帝也是束手无策了。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谁都知道,兵权若假借他人之手,无异于富户将自家粮仓钥匙赠予难民。永昭帝在位三十余年,身边环狼饲虎,他也必不可能不知道。只是现在自身难保,又有求于人,竟然一声不吭,反倒又把梁鸿谨家中加封,并且保证,等梁鸿谨回京,必然大有犒赏。
赵安文说,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生于锦绣堆,对于这些军队里的事情还是知之甚少。盛州城知府连忙笑道,是,是。卑职是梁大将军一手保举上来的,自然明白其中干系。赵安文忽的一笑道,你懂什么干系?我都不懂,你就懂了?知府又忙说,对,对,卑职不懂。梁大将军一心为国,为国而已,当然没有旁的干系。
梁鸿谨此时并不在这里,这里只是副将们用饭的地方。知府按照规格安排下来饭菜后,便去梁鸿谨那里陪侍。赵安文、徐更还有路云中几个就在这里。饭菜规格必然不如大将军,但是比朝花岗也要好得多。赵安文喝一口酒,说,我当时定要来当兵,就是因为当兵有这点好。既有军饷,想要的东西一开口,旁人就能给你送来。特别是在乱世,有这身皮在,你就是大爷。不是大将军又能怎样?就算是个千户,于家乡过活也够了。
徐更说,赵副将说的对呀。有钱有粮,怎样也比不过手里有兵。陛下远在东都,肯定不知你我在此乐趣。
两人哈哈大笑。赵安文说,我以前竟未看出,你我才是同道中人,失敬失敬。徐更笑着说,于此道,徐某还有不少要和赵副将学习的呀。以前徐某只知道种地浇田,原不知世上竟有如此乐事。如果早知道,何必过那么多年的苦日子?必然撂了锄头便找梁大将军去了。
两人交杯换盏,几杯下肚,面上都挂了颜色。路云中只是喝了几口,有些心不在焉。窗外飘了细雪,天幕沉沉,明日应当还有大雪。屋内火盆熊熊,杯盏交碰的声音磨得人牙酸。不多久,徐更便喝得醉醺醺,趴在桌上不动了。
赵安文酒量不错,只是微醺,指着徐更笑着说,你看他,没有金刚钻还非得揽这个瓷器活。喝成那样,只怕回去要耍酒疯。路云中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说话,此时开口说,我把他送回去。语罢起身便要去扶徐更。赵安文突然说,等等。他站起身,走到路云中面前,说,我还需要再确认一次。那天晚上,你说的是真的?
路云中要去扶徐更的手顿在原地。他看了赵安文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喝醉酒可是真能死人的。赵安文说,你以前同他关系也不见得多好,怎么就突然这样关心?只是给一个保证而已,连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到。路云中说,好话只说一次,如果赵副将不记得,那便是不存在。赵安文说,我怎么不记得?是你亲口所说,只要此行成行,就会把大将军的位置让给我,对不对?我只是要你一个字据而已。
这便是那一晚赵安文撞见的情景。路云中与楚歌幽会,他本来非常恼怒,同属于男人的那种征服和独占欲叫他简直恨得咬碎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