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舒服,就想聊天,想吹一点什么。方才在酒宴上,盛州城知府和他的女婿全一起来敬酒。他的女婿甚至跪下,说愿此生为大将军鞍前马后,以前在京城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日子?人一有权,四面八方的仰慕便都纷至沓来。他不想要,也有的是人往怀里塞,这才是舒坦日子,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要说亲信,梁鸿谨第一个想起赵安文。他有点看不起赵安文。赵安文的父亲与他是同科进士,因为家世偏弱,在官场上没什么人提携,故而混得不如自己。但是他家老大实在争气,二十来岁打了不少胜仗,风头隐隐有超过朝中这些个武将的意思。只是老爹担心儿子,这几年不想叫他出去带兵,也幸好有自己私下里打压,否则谁也不知道现在怎样。
可无论如何,老大是好样的,老二也不错。他姐姐也争气,嫁了个好人家,让赵家的人脉比以前更广了些。可是他赵安文呢?打小招猫逗狗、不学无术,偏偏还自命不凡,认为自己天生就该做大事。梁鸿谨醉醺醺的脑袋十分迅速就转到了这一层面。他冷笑着想,大事大事,能将自己的命保住才是大事。东都那边早晚要收网清算,到时我难道还不能使个金蝉脱壳之计,辞了大将军回梁家,叫你赵安文来顶这个罪?
这么想着,梁鸿谨喊,来人,来人,把赵副将给我叫来。小兵慌忙跑过来说,大将军,赵副将现在也在外面喝酒呢。
梁鸿谨怒道,他喝什么酒?我是来收复凛北道的,不是让他过来花天酒地的。去,告诉他,再敢多喝一口,就自己去领二十军棍。小兵连连称是,就要退下。离开前险些撞倒火盆。梁鸿谨吓得酒都醒了一半,一下大恼,跳起来就给了小兵一巴掌,叫人把他拉出去斩了。
此时门口传来声音,是赵安文带着笑意说,老师今日怎么了,这么大火气?他勾勾手指,示意小兵下去,两步进门,带着一碗醒酒汤。梁鸿谨见他进来,面色略有缓和,说,说了多少遍了,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以后若有外人,还是要叫我大将军。赵安文笑道,是,是,老师,学生知错了。这不是听说老师喝醉了酒,要来送醒酒汤。
醒酒汤清亮一碗,上面飘着几朵蛋花和番茄块。虽然清淡,但是入鼻清香。梁鸿谨原本的确是醉,只是差点被火烧营帐,酒也醒了不少。被赵安文一提醒胃里便翻江倒海,是迟来的不适。
他接过醒酒汤,没急着喝,只说,我方才听说你还在外面喝酒玩乐。安文,不是我说你,既然来了这里就要有个副将的样子,天天出去花天酒地算个什么事?你是不是又把盛州城的妓院嫖个遍了?赵安文笑着说,下次学生再去,记得请老师先品就是了。梁鸿谨脸一板,说,不要乱说,朝中官员私自去妓院是要挨罚的。赵安文说,是是是。那学生先一步请那女子出来居住如何?老师不知道,这盛州城的妞儿和东都与衍州城都不同。没有小家子气,那叫个热情奔放。在床上说不出的舒服。
梁鸿谨没有回应他。醒酒汤冒着热气,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坐起身说道,你方才在和谁喝酒?赵安文说,路副将。梁鸿谨说,哦。他不是不怎么喝酒?赵安文说,是呀,但是敌不过学生和徐副将一起给他灌酒,现在已经醉了。
梁鸿谨这才来了兴致,说,你打算今夜动手?赵安文说,对路云中?不不不,今夜并不动手,只是想从他的嘴里套些话而已。梁鸿谨说,风花雪月的事情不要太过上心,莫要误了大事。赵安文从梁鸿谨手里端过醒酒汤,帮他吹气散热,口中说,一是为了楚歌姑娘,二也是为了老师的大业,想看看还能不能榨干他的最后一点用处。梁鸿谨说,问出什么了?赵安文说,倒也有些,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他以前在郑大将军手下做副将,接触了不少来自朝廷的讯息,我想大概对老师会有些用处。
梁鸿谨万没想到赵安文还真能给他只言片语。由此,他对这个不成器的学生的傲慢也削弱了些,兴奋地说,是么,什么?说来我听听。赵安文便挑了几句说,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这几年要么在东都被铲除,要么是梁鸿谨曾听过。都是旧事,但是事事属实,有些甚至是梁鸿谨确定赵安文不可能知道的。
可梁鸿谨却非常兴奋。赵安文不知道的东西,路云中更不可能知道。他明白这说明路云中手里还真握着一点什么。他说,这小子聪明得很,嘴巴很严。估计一两顿酒骗不出来什么,还得需要别的来诱使他开口。赵安文面色微微一凛,试探性问道,老师是想给他升任将军?梁鸿谨说,未必,高官厚禄之下必有勇士,只是不知道他吃不吃这一口。你还是替我盯着,如有异状,立即来报。赵安文追问,那还……梁鸿谨说,不急。仗什么时候都能打,人嘛,也什么时候都能上战场。先留一留他。这两日可以对他好一点,不要露出端倪,听到没有?
赵安文笑容不变,点头称是。他将已经温了的醒酒汤送到梁鸿谨手边,说,老师快趁热喝吧,喝完后就好好休息,学生不打扰了。他起身行了个礼,便打算走,只是眼睛还悄悄死死盯着那碗醒酒汤。梁鸿谨将汤放到一边,因着刚才的事而感到格外亢奋。见赵安文还不走,才说,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想想。
赵安文无奈,只好退下。目光兜转间有一刹那的愤恨神色,又被很好遮掩。
一出门,便撞见一个华服公子。此人身量甚高,生得俊俏,穿一身绛紫锦袍,正于此迈步而来。眼眉间隐有傲气,居高临下,淡淡地瞥了赵安文一眼,没打算打招呼。
赵安文认得这是盛州城知府的女婿林涣。此人来自江南,三年前举家迁徙至此,由于在东都有人,故而常在本地作威作福。后来娶了盛州城知府的女儿,更是如日中天,谁也不放在眼里。
赵安文见他似乎要往梁鸿谨的帐里走,连忙说,林公子,大将军现在正歇着,有什么事情,明日末将给您通报可好?林涣头也不低,耷拉着眼睛看一眼赵安文,才草草拱拱手,懒洋洋地说,林某找大将军是有急事,耽误不得。若是真的误了大事,只怕赵副将几个脑袋也担不起干系。
语罢便大摇大摆往里面走,到门口被亲兵拦住,将腰间玉佩拿出一晃,两个亲兵面面相觑,还是转身让出路,让他进了门。
赵安文站在门口,直至林涣身影消失也没移开目光。他盯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看了半晌,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低低骂道,什么东西,早晚要挨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