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上。哥哥跑得那么快的人,怎么会追不上两个小丫头?他就是故意在后面喊,故意让她们跑得咯咯笑,故意等她们跑累了蹲在路边喘气的时候,才慢悠悠走过来,一人递一颗糖。
那时候的天也是这样的暮色。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的冷。
可现在追在后面的不是哥哥了。
“姐姐——二姐——你们等等我啊——”
没跑多远,随欲停下了,她看着林熙宝,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姐,不难受了好吗?”
林熙宝愣了一下,刚想说“我没难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骗不了林随欲,也骗不了自己。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可就在这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旁边。
她猛地僵住了。
林随欲停下的地方,正对着一座墓碑。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碑前没有杂草,坟头上压着黄纸,她一步一步走上前,直至看清上面的字
孝子林公讳川 孝媳杨氏讳晚知衣冠合葬之墓
祖父母率孙 林柯林熙宝 林辰敬立
“衣冠冢。”林熙宝喃喃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林熙宝蹲下来,手摸到冰凉的碑面,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这几天,她一想到过年的时候爸爸妈妈的墓前什么都没有,一想到爷爷奶奶没办法去G省看一眼,对孩子的思念无处安放,她就难受。
她难受爷爷奶奶的思念没有着落,难受爸爸妈妈的墓前空荡荡的,难受两边都在想念,却谁也够不着谁。
现在在爸爸妈妈面前,她知道了爷爷奶奶没有无处安放。
他们给自己找了一个地方。就是这里。这个山坡,这座坟,这方碑。他们不能去G省看儿子儿媳,就在老家给儿子儿媳安了一个家。骨灰不在,魂在。人不在,念想在。
逢年过节,他们有一个具体的地方可以去。可以烧纸,可以上香,可以说“川儿,晚知,过年了”。可以指着碑上的名字告诉村里人:“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媳,这是我家熙宝,这是我家辰辰。”
他们的思念,有地方放了。
而爸爸妈妈在G省的墓,也不再是空荡荡的了。因为这里有一座衣冠冢,替他们接着老家的地气,替他们守着爷爷奶奶。
G省的墓是干爹干妈给的退路,是让她和林辰在这世上不至于无依无靠的保障。
而这座衣冠冢,是爷爷奶奶给的根,是告诉爸爸妈妈——你们在外面闯了一辈子,累了就回来,家还在。
一座墓,一座衣冠冢。
一个友情,一个亲情。
一个在G省,一个在F省。
一个是不让她无依无靠,一个是等她回家。
林熙宝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光。
“姐?”林随欲有点不确定地看着她。
“我没事,”林熙宝说,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
“真的没事了。”
她蹲下来,没有哭,认认真真地把碑前几根枯草拔掉,把被风吹歪的黄纸重新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