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比下头冷得多，风从背后压过来，推着桑吉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踉跄走了两步，看着眼前三座朦胧的碑只觉羞愧。膝盖跪在粗糙的石子和冻硬的泥土上，让皮肤都发麻了。

“爸，妈，姐。”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被风吹散，喉咙传来撕裂般的痛。

冰冷的空气灌入喉腔，肺叶跟着一起痛，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来看你们了。”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好久没来，我…别怪我。”

视野依旧模糊，墓碑的轮廓在他眼里只是一道道深色的不规则的影子。

但记忆里的画面清晰得刺眼，爸妈温和带笑的脸，姐姐柔软的手抚摸他头顶的温度……

那场拜法图所赐，突如其来带走一切的灾祸后，这一切都不复存在。年幼的他跪在废墟前，对着连像样墓碑都没有的土坡，咬着牙发誓要法图付出代价。

桑吉斯闭上眼，冰凉的液体再次渗出眼角，瞬间被寒风吹得刺痛。

“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

他低声说，像是说给父母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真的，好累。我还没做到……答应你们的事。我…是不是很没用？”

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墓园，卷起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桑吉斯缓慢地往前爬了几步，将脑袋靠在碑面，小声地喘气。

“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抬手抚上母亲碑上刻字的凹痕，迷茫又痛苦，“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该听你们的，不该去NW报仇？如果、我留在这里，忍气吞声，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勇，以为只要够狠，够强，就能在吃人的地方杀出一条血路，找到姐姐，报仇雪恨。

他确实找到姐姐了，却以最残酷的方式，甚至变成了帮凶。

视线偏移，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新立的碑上。

从把姐姐的尸骨带回后，他就在父母旁边立了这座新碑。

姐姐啊……

桑吉斯摇摇头，低哑地反驳：“不，我没错…至少，我把你带回来了。哪怕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会去找你的，姐姐。”

这是他选择的道路，是他背负的罪与孽，也是他绝不后悔的执念。哪怕这条路把他变得面目全非，哪怕尽头是更深的黑暗和痛苦，他都要把姐姐带回来。

可为什么这么痛苦呢？

风停了一瞬，又更猛烈地吹过来。

他闭上眼，那张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

太近了。

桑吉斯猛然睁开眼睛，甩了甩脑袋，想将那张脸甩出脑海。

他干涩地笑了一下，抱住脑袋蜷缩在墓前。

“……原来错在这儿。”

抓紧发丝的手往下捂住了脸，带着冷意的硬物硌痛了鼻子，桑吉斯抬眼看向无名指那枚属于萨可旦的碎钻戒指。

“哈哈哈…我怎么会真的爱上你了呢？”

他声音发抖，厌恶地看着那枚戒指，“我怎么会爱上，一个男人？为个男人，连自己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骗子！骗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爱一个人怎么会这样痛苦。

被这样一个人缠上，一点点撬开厚重的心防，他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血与泪。萨可旦口中的爱，将他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再也爬不出来了。

“明明是你先说的爱我……”

桑吉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沌的视线浸泡在苦涩的泪水中，顺着冰冷的脸颊流下，滴在握着戒指的手上。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是你说你离不开我，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都是假的吗？全都是骗我的吗？”

爱和恨，信任和背叛，温暖和冰冷，极致的眷恋和毁灭的欲望。

所有这些极端矛盾的东西，在萨可旦身上，在他给的感情里，扭曲地融合在一起，变成最烈性的毒药，灌进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你怎么能……一边说爱我，一边这样对我……”

桑吉斯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手背上，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混合着寒风，听起来支离破碎，“你怎么能……真的想杀了我……”

他盯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眼泪砸在上面，模糊了微光。□□冷坚硬的棱角，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天真和愚蠢。

愤怒和屈辱痛击他的心，桑吉斯抬手，用力去扯那枚戒指。指环卡在指关节处，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他不管不顾，用尽力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冰冷的金属躺在他汗湿的掌心，失去了体温的滋养，显得更加冰冷、坚硬、陌生。

碎钻折射的微光在泪水中扩散，他攥拳抬起手，想要狠狠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