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话语声,汤勺盛着粥触碰到桑吉斯的下唇。
他张开嘴,小口吞了下去,模糊的视网膜浮起一层水汽,瘦肉粥香甜的味道从干涩的喉咙滑下去,让许久没有进食的胃暖烘烘的。
一碗粥都喝下去,海曦给他擦擦嘴角,声音也轻松了不少,“还要喝吗?这里还有。”
桑吉斯摇摇头,扯出一丝笑意,“小曦,麻烦、你了,咳咳,别照顾我了…你、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我不忙。”海曦的声音落下去,“基地大清扫,温哥和白夜家一直在查万羽教余党,他们估计要闹一次大的,就在春节前后。现在未联上下都紧张得很,外面不太平,我也休假了,可以照顾你,你就好好在医院休养吧。”
春节。万羽教。
这些词飘进桑吉斯的耳朵,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模糊而遥远的两个世界。未联的安危,外界的风云,此刻他都无心再去思考。他的世界在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坍塌了,只剩下满身的伤痛和一片废墟般的心。
“……还有一周就春节了。”
见他不回答,海曦拿起一个苹果,细细削皮,“你…想留在医院再观察两天,还是回家休息?今年春节去我们家过怎么样?”
回家?过春节?
桑吉斯只觉一片荒芜,他还有什么家可言?还有什么过春节的心情?
“不了……”
似乎不意外他的拒绝,海曦的情绪只低落了一瞬,旋即跳过了这个话题,轻柔地给桑吉斯掖了掖被角。
“好,你不想就不去,只是,别再推开我了……燕晗哥,就算不是喜欢的人,而是作为我的哥哥,我也应该照顾你的。”
海曦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细心的插上牙签,陶瓷碟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我和温哥小时候出过多少事,都是你照顾我们俩,你整夜都不睡觉守着我们,你不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久远的、蒙着时光暖黄色滤镜的记忆碎片,自动浮现出来。
被温伯父伯母毒打后,烧得脸颊通红,蜷缩在被子里的小温经,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食指,湿漉漉的眼睛依赖地望着他。更小一点的海曦,因为做错事自责地坐在床脚,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忙前忙后。
那时候的“保护”和“在一起”,是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带着孩童天真的勇气和温暖的体温。
而现在……
从回到未联,这似乎是海曦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说喜欢。
桑吉斯明白,不能这样下去。
倘若他从没离开过未联,或许他们会像小时候想一样,长大后顺理成章在一起结婚,过平静的、被所有人期待和祝福的生活。
可没有倘若。
他是桑吉斯,不是风燕颔。
桑吉斯配不上海曦。
海曦值得最好的一切,包括一份完整、健康、被珍惜的爱。
他的爱,已经和萨可旦这段扭曲致命、几乎同归于尽的纠缠中,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冰冷僵硬。
他失去了爱人的能力,甚至失去了相信“爱”本身的勇气,只是想想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不能再拖累耽误她了。
“小曦,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避开了她话语中那些他无法回应、也不敢触碰的深意。
海曦没有说话,停顿了很久,悲伤的气味蔓延在病房里。
良久,她才整理好心情,慢慢站起来,开口已经带上了微微的哽咽,“我,我去找医生,给你办出院。”
门很快被打开再合上,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片单调的白。桑吉斯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更深的黑暗。身体各处传来清晰而顽固的疼痛,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空茫冰冷的空虚让人绝望。
萨可旦,他是真的想杀了他。他竟然,真的想杀了他。
桑吉斯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喉咙依旧刺痛,气息带着细微的颤。
他本该愤怒的,本该恨的。
本该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把那个人从心里剜出来,像剜掉一块腐肉一样,连血带肉,彻底丢掉。
可什么都没有。
“爱我吧……”
这句话重新在脑子里响起,和另一个声音重叠。
“你只能是我的。”
脖颈被箍紧的力道和爱的呢喃交织,桑吉斯猛地大口喘气,才将那窒息感推离。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想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冻住,心口那个被反复撕咬的地方,又开始渗出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液体。
那个人带给他的爱与恨都太过浓烈,咽下些许都会被爆裂的毒撕碎身体。
他闭着眼,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手上的腕带轻微叮了一声。
他眯着眼睛去看,依稀辨认出来信是温经。
下意识皱眉,那个令人作呕的吻让他胃里一阵抽搐。
太恶心了。
这一切都是。
他抬手扯去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很快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痛。
他不能再躺着了。
拖着沉重虚浮的脚步下床,换上床边的衣服,一步步离开了医院。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脚步穿过渐渐有了年节前夕喧闹迹象的街道。
节日的气氛像一层单薄的、鲜艳的油彩,涂抹在灰暗的底色上,与他隔绝。
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有这一身冰冷的、无法愈合的伤痛,和一颗荒芜死寂、满是裂缝的心。
风更大了,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和低矮的尘土,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扑打在他脸上、身上,生疼。
空气中是冰冷的泥土和草木腐朽的气息。
爸、妈、姐姐,好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