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空气里,处处弥漫着清冽又缠绵的气息,带着种迷人而不自知的撩拨。
谢镕屏住呼吸,伸手想要替她穿上,却不小心碰到她的下巴。
“啊——”
“嘘!” 谢镕温声收回手,拾起她落下的纱衣。
“太、太子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晚苓彻底懵了。
钱嬷嬷不是说,今夜是她睡在这里,谢镕怎么也在?
“这是我的寝殿。”谢镕的声音温润尔雅。
说完这一句,他蓦然起身,淡然自若地取过桌上的火石,点亮蜡烛。
微光迅速晕染开来,他将烛台置于床头,跳跃的烛影中,晚苓惶恐失措的小脸煞白,双眸无助,像只受惊的小鹿。
“那、那是我走错地方了......”晚苓抓着被角,足趾悄然蜷了蜷。
“不是你的错。”
谢镕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和凌乱的纱衣。
半开的槅扇窗被挑了下来,烛火晃了晃,寒气不再渗入。
谢镕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点安慰的意思:“没关系,今夜你在此处歇息,我去其他地方。”
他说完,打开殿门出去了。
晚苓看着黑影消失,朱漆殿门缓缓合上,殿内重归寂静。
空荡荡的寝殿,就像她脑子一样,一片空白。
之后再未入眠,天刚泛白,钱嬷嬷按时来接她。
不知是不是从守门的太监那儿知道了什么,她的脸色很不好,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郁和怨气。
晚苓坐在床上,被她冷冷看了眼,身后的画眉替她穿上一套黛色的石榴裙,发髻还没梳完,就被催促离开。
瑶光苑前,站着一个石青色宫装的嬷嬷,钱嬷嬷上前与她低语,说话间频频朝晚苓这边瞥来,摇了摇头。
石青色宫装嬷嬷眉头紧皱,失望地走了。
“画眉,你先下去。”钱嬷嬷关上门道。
“画眉,你不要走!”晚苓拉住她的手。
作为晚苓的贴身婢女,画眉自然听从晚苓的话,没有出去,反而挡在晚苓身前。
钱嬷嬷没有纠结,盯着晚苓的脸怨发怒:“姑娘可知,昨夜去的是什么地方?”
晚苓心头一沉。
果然,她什么都知道,或许自始至终就是她安排好的。
“嬷嬷。” 她深吸一口气,反问:“难道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既安排我在那里歇息,为何会有旁人闯入,皇后娘娘让你照顾我,你便是这般照顾的?”
钱嬷嬷冷笑一声,皱纹挤成了幽深恐怖的沟壑,毫不客气:“姑娘不必拿娘娘来压老奴,这本就是娘娘的意思。”
晚苓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话已说明,钱嬷嬷也无需再打哑谜,冷声道:“姑娘是个聪慧的,昨夜既没踏出思贤馆半步,想来早该明白,娘娘召您入宫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
她和皇后素不相识,又不沾亲带故,为何会选她进宫,且还是在她服孝期间,这般迫不及待。
钱嬷嬷顿了顿,目光扫过晚苓的脸颊,语气不耐:“能得殿下青眼,那是天大的福气,姑娘,您不该拒绝殿下,也不能拒绝殿下。”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们连明说都不敢,只能不断暗示她,这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当真可耻。
“呵!”晚苓怒极反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难道她们觉得,只要谢镕看上了自己,哪怕身在孝期,哪怕不甘愿,也要搔首弄姿祈求宠爱?
“姑娘,老奴劝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莫要逞一时意气,误了自己的前程。”
太可笑了,晚苓懒得再与她争执,既是皇后的安排,如今想要脱身,至少也要皇后允准。
“嬷嬷不必多言,烦请转告皇后娘娘,家中有丧,静心为上,若无需晚苓陪伴,请允我出宫。”
钱嬷嬷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皇家恩宠向来是旁人求而不得的福气,况且那是太子殿下,青春正好,温柔体贴,又不是先皇那个老头子,多少人求而不得,这程晚苓倒好,不仅不领情,还敢拿出宫来要挟?
她刚要发作,门口的小宫女已怯生生叩门:“嬷嬷,常公公来了。”
钱嬷嬷收了脾气,立刻换了一副脸色,出门去迎。
“常公公,可是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那常公公的身份来头可见比钱嬷嬷高出许多,他没回钱嬷嬷,而是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拂尘,目光越过她落在晚苓身上:“程姑娘,太子殿下有请。”
“不知殿下有何要事?”晚苓立刻冒起几分警惕。
“殿下说,昨夜惊扰了姑娘,特请姑娘往思贤馆一叙,聊表赔罪之意。”
“这怎么会......”最先说话的不是晚苓,而是钱嬷嬷。
程晚苓不敬在先,太子非但没有降罪,反倒要亲自赔罪?
“公公,太子殿下他没有生气么?”
常公公斜斜眯了她一眼:“钱嬷嬷,殿下的心思,也是你能问的吗?”
“不、不敢……”钱嬷嬷低头道。
晚苓走后,小宫女站在钱嬷嬷身后,小声问:“嬷嬷,这程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钱嬷嬷抿紧了唇,眼眸飞快转动:“怕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你们切勿轻举妄动,我先去回禀皇后娘娘,再做打算。”
怪不得昨夜没几步路就到了,宫人所说的相邻,真的只有一墙之隔。
晚苓跟着常公公走到宫门前,常公公停住脚步,推门请她入内:“程姑娘,殿下就在里面。”
刚踏入半步,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喷涌而来,令晚苓蹙紧了眉头。
谢镕披着件银狐裘坐在一旁,身后并放着几个鎏金碳炉,熏着药味,炭火烧得旺旺的。
“不用关全,正好去去药味。”他道,顺手盖上了碳炉。
常公公微微讶异,但还是留了半扇门,把石头做的门挡移到中间,既挡住了门口的风,又可以让空气流通。
药味变淡,晚苓踏步进去。
“臣女见过殿下。”
“起身吧,程姑娘不必多礼。”谢镕弯了弯唇角,将案上的画卷收到画筒里。
晚苓抬起头走近。
昨夜惊慌交错,只觉他声音比往日弱些,白日里细看才惊觉,他竟病成了这副模样。
肤色白得像敷了层薄冰,唇上血色淡得可怜,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病态。
一阵风吹来,谢镕便似受不住风,拿着帕子咳嗽了两声。
晚苓没问他同意不同意,直接把殿门关了。
谢镕放下帕子,淡淡解释道:“娘胎里带的老毛病,一到冬日就成了这副模样,程姑娘见笑了。”
皇后怀他时,怀相不好,兼逢皇帝的胞兄永王被赐死,皇帝也受牵连遭禁足,夫妻二人日夜忧惧,不思饮食,他出生时,便是一月病三回,每回都要了大半条命。
“殿下不是有安金丸吗?”
晚苓忍不住问:“臣女曾听闻,那药有起死回生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