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镕柔声道:“民间传说总是夸大其词,安金丸若真有奇效,帝王岂不是真成了万岁。”
他轻笑时眼角轻颤,倒添了几分人气。
说罢抬手示意,让晚苓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椅垫是虎皮做的,塞着新晒的棉花,坐上去又软又暖和。
“昨夜之事非孤所愿。” 谢镕看她的新奇劲儿,笑着指了指茶几上的檀木匣,“但程姑娘无辜受累,孤特意备下歉礼,还望姑娘收下。”
“殿下言重了。”
晚苓原以为所谓赔罪只是一时客气,没料到他竟如此郑重。
既然谢镕不知情,她也没法将皇后和钱嬷嬷的算计怪罪到他头上,况且他这般温和讲理,在病中都考虑她的心情,她又怎能心怀怨怼。
谢镕却很执着:“不,这事确实是孤有错,让母后误会了,把你牵扯进宫中的事来。”
若不是他手绘了她的画像,皇后怎么会如此。
可个中曲折,又不能直言。
晚苓的声音轻了几分:“既然是误会,臣女有一事不明,为何娘娘她会挑了我来......”
后面的话不必说尽,谢镕也该懂。
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无权无势,除了几分姿色,最大的好处便是任人摆布。
可这也不该是皇后选自己的原因吧?
谢镕握笔的手紧了紧,面上仍旧温和如玉:“许是病急乱投医,恰好你又与孤相识。”
“病急乱投医?”
什么病需要用女子来解?
按照谢镕目前的状况,别说治病,在床上纵欲,一命呜呼更有可能。
谢镕被她直白的眼神逗笑了,喉间又涌上痒意,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怎能告诉她,皇后是急着给他留后,才想出这等荒唐法子?
他不愿,皇后便以为是那些女子入不了他的眼,寻到她头上。
可惜她只猜对了一半,他不喜欢是其一,更因为那些被送进来的女子,只要他一死,依照皇后的性子,迟早都是殉葬的命。
就算有孕,生下孩子之后也逃不过。
“殿下,臣女正想问殿下一事。”晚苓忽然开口。
错认谢铉在先,她不敢再随意确认,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明说更好,省的又是一场乌龙。
谢镕请她但说无妨。
晚苓挺了挺身子,坐直鼓起勇气问道:“去年九月,殿下可曾去过信州?”
谢镕疑惑她为何问起此事,但还是点头答道:“去年九月是太宗百年忌辰,孤奉命去信陵祭祀,在信州待了三日,不知你问这个是……”
“此事和臣女息息相关,希望殿下如实相告。”
晚苓的心跳快了半拍,顿了顿,再次问道:“信州有楼名璧华,传闻是华阳神女降世之地,每隔四年便会举办灯会,殿下可去看了?”
“去了。”
“可曾救过一个女子?”
谢镕抬眼望向晚苓,眸中先是茫然,随即反应过来:“你是那夜在桥上......”
“那夜人多拥挤,观灯时,臣女不慎从桥上跌落,幸得殿下相救才保住性命。”
“当时夜色昏暗,殿下匆匆离去,不曾有机会言谢,如今知晓了,理当受臣女一拜。”
她拂裙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谢镕立刻搁下笔,上前将她扶起:“原来是你,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缘分。”
“我也想不到,救我的人居然是殿下。”
这一相认,抽去了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气氛逐渐融洽。
谢镕原就待人温煦宽厚,单看他对昨夜之事毫无芥蒂便可知一二,如今知晓前缘,更是如旧相识一般熟稔。
先前晚苓因程侍郎夫妇离世,对他多有怨怼冷淡,他也没放在心上,反而温言相劝:“你孤身留京,江家虽为亲戚,终究是远支,若想回桥州,孤便派随侍官护送,断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一个孤女会遭受多少欺凌,他心如明镜,衣食用物未必短缺,但叔伯亲戚的虎视眈眈却让人心寒。
据他所知,程侍郎夫妇留下的家资颇丰。
晚苓自嘲,哪里还用回桥州,在上京就已经开始了。
平日自己总觉得上京的世家虚情假意、纷争不休,如今看来,自家亲族也不遑多让。
程侍郎尸骨未寒,他们就已经打起了遗产的主意。
“这样,你且在瑶光苑住下,你父亲于孤有大恩,孤自会帮你料理一切。”谢镕听完一切,斟酌道。
晚苓有几分意动。
她本就不知该如何应对程觉夫妇,既然谢镕顾念恩情,让她暂居宫中,正好借此躲几日。
“钱嬷嬷那里......” 她蹙眉迟疑了一下。
“不必担心,孤自会让人处置妥当,你不想看见她,那就让她回原来的地方。”
谢镕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钱嬷嬷以前是专门伺候先皇宠妃的,手里有个不传之秘,可让女子长葆异香,让男子心神动荡、欲罢不能。
皇帝登基后,十分看不上这种旁门左道,怕自己像先皇一样沉溺女色、败坏朝纲,于是把她打发去了偏远宫苑当杂役。
晚苓只当身上的香气是香料所致,却不知那香膏才是关键。
幸好她只涂了一点就支开了宫人,身上残留的气味已经很淡了。
即便如此,谢镕仍记得昨夜那缕若有似无的幽香和毫无防备的睡颜。
静谧的寝殿,她无知无觉躺在属于他的床上,香味和药味混合,勾人心魄。
若不是时机不合,他想,自己大约是愿意的,甚至会贪恋那份暖意。
只是对她的敬重,以及对程侍郎的愧疚,勒住了心头的悸动,让他在最后一刻停了手。
晚苓回到瑶光苑,刚转过墙角,便见钱嬷嬷立在门口。
钱嬷嬷从皇后宫中归来,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脸上堆着油腻的笑,见她活像见了金元宝。
皇后的意思,太子虽未临幸程晚苓,但既没把她送出宫,这就够了。
程晚苓长得够美,身段又好,只要好好调教,假以时日,谢镕就算再清心寡欲,也会卸下心防。
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太子把自己撵走,否则再有手段也是白费。
见到晚苓过来,她忙不迭矮身行礼:“姑娘可算回来了,眼见是劳累,不知想用些什么早膳?”
晚苓对钱嬷嬷的变脸已经习惯了,冷眼看着她作戏。
钱嬷嬷见她没理会,很快膝头一软,毫不犹豫往地上跪了:“姑娘生气是应该的,都是老奴的错,有眼无珠委屈了姑娘,不知姑娘是忠臣之后,又在孝中,把姑娘当做那种风月女子,险些坏了姑娘清誉,老奴罪该万死!”
她偷瞄晚苓的神色,见对方没动,便拉住晚苓的手哀求:“只是老奴若被太子殿下遣走去守冰室,日后再没法活了,还望姑娘大人大量,看在老奴这一身病骨,时日无多,留下伺候几天吧,若是姑娘日后不满意,不用您说,老奴就算一柱子撞死也不让姑娘为难。”
之前十几年,钱嬷嬷都在偏远的冰室干活。
数九寒冬赤手搬运冰块,日夜守着地窖,填缝补漏、驱鼠赶虫、清理残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皇后想起她,说什么也要保住这份差事。
晚苓看着她满是冻疮的手,还是心软了,暂时留下她在瑶光苑,只不过不许插手自己的事。
钱嬷嬷热泪盈眶应下。
反正有皇后在,其他宫人都听命于她,让她们做什么,她们不敢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