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见他进来,跟见了救星似的,嚷嚷着让全掌柜救他。
全掌柜没理他,笑眯眯上下观量几人。
闹事的何进虽然气势慑人,眼前这个青衣公子面前,却是一副听候调遣的模样,想必此人才是做主的。
他忙拱手作揖:“鄙人全孝宗,是樊食轩的掌柜,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公子海涵,内弟一时糊涂乱说了些浑话,劳烦公子高抬贵手,通融通融?”
说着,伸出手里的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何进正要开口驳斥,谢镕手抬了抬,声音不高不低:“全掌柜,你这亲戚可不是糊涂,他嘴里编排的话,往小了说是诋毁皇亲,往大了说,是犯上不敬,恐有灭族之祸。”
说书人听了,也不免辩驳:“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上京人人都在说,你怎么不去抓他们!”
全掌柜气得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比方才何进踹得还狠:“你个混球还敢说话,早让你省些事,别贪图那几两银子,你偏不听!这下闯出祸来还不知道怕,要不是看你是我小舅子,我早送你去见官了。”
“姐夫,姐夫,我真不敢了......”
谢镕并不想理会全掌柜的家事,他虽以仁慈著称,也不是对谁都仁慈。
“好了,全掌柜不必在我面前演什么大义灭亲,他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何进,下狱吧。”
“别别别——”
全掌柜眼见软的不成,便拿出硬的,伸手拦住了:“公子且慢,你可知我这樊食轩上头姓的是什么?”
“哦?确实不知。”
谢镕本来懒得理会,可这全掌柜腰杆硬了起来,他倒生出几分兴趣,想看看谁给他的底气。
“呵!”全掌柜冷笑一声,往上头指了指,“咱这可是何家罩的。”
“哪个何家?”谢镕眉毛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全掌柜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得意:“你连当今皇后姓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上京喊打喊杀。”
“哦......这么说,是国舅府了。”
“知道就好!”
“原来是这个何家啊……”谢镕漫不经心,余光扫向身旁的何进。
后者迅速低下头,表示没脸牵扯进去。
全掌柜见他似有忌惮,嗓门也愈发响亮:“也不打听打听我们东家来路,没点东西,敢在上京最大的路口开馆子吗?”
何进实在是想把这全掌柜一脚踢哑算了,他到底算哪门子的何家?
“你闭嘴!”
谢镕看了眼身边的人,不怒反笑:“何进,你是何家的,他也是何家的,一家人窝里横打起来,可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何进头皮发麻,被他的话吓住了,低头跪地道:“殿下,臣当真不知他是何来路!”
“殿下?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全掌柜大惊失色,听了他们的对话,心中凌乱成麻。
这世上,可唯有一人能称孤。
“狗东西,你居然敢自称是何家的人。”
何进拔剑要杀了全掌柜,被谢镕拦了,他凝眉道:“殿下,此二人一个口出狂言,一个攀扯皇后娘娘,该当死罪,请殿下让臣肃清内患!”
“不急......”
谢镕将茶一饮而尽,杯底轻轻把何进拔了一半的剑压回剑鞘,笑道:“孤还想听听,这背后的到底是哪位高人?”
何进愤然转过身。
日落西山,暮色渐沉。
最后一缕金光穿进东宫的殿门,照入正中的紫檀木台案,台上堆着不少奏折,谢镕支着肘坐在案后。
他素来体弱,容易劳累,不过身为太子,协助皇帝处理朝政是本分。
就算偶尔力不从心,也还是尽力完成。
怕因为自己的身体不能及时处置,特意提拔了詹事府的两个少詹事协助,何进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也是皇后举荐的。
何家身为外戚,树大根深,这些年仗着皇亲身份作威作福的事,他并非不知,只是顾及皇后的面子,除了闹得太大闹到皇帝面前的,其余他都尽力压下去了。
“殿下,那几个都已经招了,供词也画了押......”
何进没想到会亲自引了一把火烧到自家身上。
他是谢镕伴读,自小就待在宫里,对本家的事知之甚少,哪里想到何家为了扳倒谢铉,居然盲目造谣谢镕遇刺是襄王府所为。
身为东宫属官,他当然最清楚,早在遇刺之前,襄王府就派人提醒过谢镕不要随意出宫。
眼前这份供词,何进是一点也不想拿给谢镕。
但谢镕就算不看,也猜到一二。
只不过还没等他处置,皇后却到了。
“拜见姑母......”何进没来得及藏好供词。
“退之手里拿的什么?”
皇后何氏,年逾四十,保养得极好,妆容精致,满头珠翠,错落间自显浑然天成的雍容华贵。
她笑时很温柔,谢镕的眉眼有五分像她,只是多了几分清朗温润的色泽,轮廓更显分明。
“没什么......”何进躬身垂首,请她入内。
何皇后此番前来,自然是替堂弟何延求情。
谢镕闻言,只蘸墨轻笑,用朱笔在笔录上画了个圈,圈定者则代表已经被放弃,可以由下头的官员定罪,不必再请示。
皇后与皇帝自幼相识,初入皇家那几年,两人感情甚笃、情深义重。
先皇年迈之后更加多疑,杀臣,杀弟,杀妻,甚至连儿子都不放过,夫妻二人谨小慎微,夜里常相拥而泣,生怕哪件事做得不对惹怒先皇。
登基后,皇帝为了这份情谊便立誓,后宫只尊皇后,不纳妃妾。
何皇后的父亲居长,在祖父离世后承袭爵位,叔父后来也加封为国公,两家子嗣兴旺,光是儿子便有十余人。
前头几个还算争气,文武双全,为国效忠,后头几个因为自小便是国舅,被宠得任性妄为,几人仗着皇帝纵容,行事越发乖张。
开始只是暗地里卖官,兜售小官小吏的位置,后来又和盐政司勾搭上,在老家信州私设刑堂,逼死佃农。
被弹劾后,皇帝念及几人是皇后的弟弟,只罚没财产,未加严惩。
这之后,几人变本加厉,控制运河沿线,私征过路费,最终被谢铉当作山匪一锅端了,押回京受审。
皇帝动怒,但也只是将他们罢官了事。
最小的弟弟何延见没了发财路,就利用国公府做起生意敛财。
何皇后当然知道娘家兄弟的行径,可她远在深宫之内,哪怕责备,也没法真正约束,索性他们只是做些小买卖,无伤大雅。
“绥璋,你舅舅虽有管教不严之罪,终究没酿成大祸,何必一定要定罪,伤及何家颜面。”
谢镕看着皇后慈爱的眼眸,沉声道:“母后别说不知他做这些事的目的。”
何延被谢铉料理之后,日日想着报仇,苦于能力不足,无人信他帮他。
也幸好他不成气候,襄王府懒得理会,不然现在哪里还轮得到他活蹦乱跳,造谣生事。
“绥璋。” 何皇后蹙眉,语气急切,“你自小处处被谢铉压着,堂堂太子,竟不及一个王府公子,我知你性情温和,不屑与他争,可你怎么知道谢铉没有异心?”
“他们襄王府打的什么主意你不知道吗?等着你——”何皇后欲言又止。
谢镕冷声替她说完:“等着我死了,就当太子,把何家灭族,母后是想说这个吗?”
何皇后不语。
谢镕再道:“若说谢姓为第一等,何家也是第二,还不够鼎盛吗?难道真要父皇忍不下去了收拾,舅舅们才懂这天下是谢家的天下,而非何家的天下?”
“我劝母后还是多多约束一下他们,把效仿昭阳大长公主扶持韩王父子的心思,趁早歇了!”
“你怎么知——”何皇后语塞。
谢镕捂着胸口,强忍不适道:“我怎么不知,他们一个贪财好色,一个酒囊饭袋,父皇素来瞧不上他们,就算我死,也绝不会让大梁江山落在他们手里!”
说完这些,他似被气急了,扶着扶着柱子忍不住咳嗽。
何皇后虽然心知他说的是实情,可还是忍不住辩解:“韩王父子未必有那么不堪......”
“母后这话,自己信吗?”
谢镕面色惨淡,咽下喉间的丝丝鲜甜,强撑着道:“他看上楼家的马场,便设计坠马,几万两家财都被他强掳去。”
“这种小人,一旦得权,遭殃的只会是天下百姓,届时百姓苦不堪言,揭竿而起,难道母后觉得,何家还可以在乱世之中逞国舅府的威风?”
“你这......”何皇后被谢镕的言辞弄得不自在,“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谢镕也不希冀她懂,只是摇头,闭目养神:
“母后回去吧,最好告知舅舅们,凡事收敛些,树大招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