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队伍从城门口正式启程。
不少百姓瞻仰设祭,晚苓抹了抹眼泪,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城墙。
初见时,只觉它巍峨耸立、气势恢宏,天子脚下的威严扑面而来,她满怀憧憬与希冀,心心念念着终于能一家团聚,更何况父亲升了官,是大喜事。
但不过一年,父母皆逝,繁华转瞬成空。
“表哥......”晚苓怆然道,“我心里空落落的,上京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好。”
在桥州虽然有祖父祖母管束,父母头痛她的课业,时时督促,偶尔也和堂兄堂姐拌嘴,可他们总念着她年纪小,处处哄着护着,不叫她受一丝委屈。
原来觉得无聊的闺阁日子,现在竟然成了奢侈。
江言之温声道:“若是你不想待在上京,这三年,我陪你回桥州。”
晚苓摇头拒绝:“你明年就要春闱了,怎可因我而耽搁。”
谢镕目送队伍远去,脸上的神色愈发沉郁。
他没选择回宫,而是去了一家常去的樊食轩。
在宫外,他极少以太子身份示人,往往只穿一身素色青衣,瞧着与寻常世家贵公子别无二致。
“要一间上等包房。”
“好嘞!客官您看还吃什么,咱们店的厨子那是四大菜系手到擒来!”
谢镕点了几个家常菜。
搭着布巾的伙计应声伺候,沏完茶又转楼下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店内有一人在说书,招徕了许多人,倒也热闹。
等候的间隙里,他搭着栏杆听故事。
这种深入百姓生活的方式,能更好体察民情。
听了一会儿,一个武夫打扮人上了来,走到他面前:“公子,这是詹大人送来的。”
詹弥负责调查刺杀一事,谢镕展开一看,信上所言线索中断,案情陷入了僵局。
那伙刺客的路数与前几月行刺之人如出一辙,这回只逃了一个,那人身手极为高强,往西逃去后,侍卫们紧追不舍,却还是失了踪迹。
之后大肆追查,也还一无所获,像被人藏了起来。
“那一片都住着什么人?” 谢镕问。
“那一片属于平乐坊,前头住着好几户官宦,后头就是普通百姓,家世清白,属下一一搜查过,没有发现藏人的。”
“至于那几户官宦,除昭阳公主府,其余都搜过了,并无异常。”
公主府刚办完丧事,昭阳大长公主告病,再加上她的身份,怎么也不可能背国投敌。
谢镕让侍卫拿了舆图。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楼下几个茶客忽然聊起了程家送葬的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上来。
“我也是刚从那儿回来,好大的架势,乌泱泱来了起码有七八十个大官,连太子殿下都亲临,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想凑近些看个热闹都挤不进去。”
“我听说,那程家女儿长得十分漂亮,不知哪个有艳福了。”
“漂亮顶什么用,一个没出嫁的丫头片子,她老爹死了,以后家产还不是叔伯兄弟的,好心的配点嫁妆送她出嫁,不好心的,指不定送她去什么人家!”
谢镕眼帘微敛,握着舆图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侍官何进见他默然,只当他不知其中关节,便道:“殿下,按咱们大梁律法,独女丧父,家产只能归于族内。”
“孤知道。”
这是自太祖时期就传下来的,当时正逢乱世,四处征兵,若是身死家产归于妻女,便会被带到其他人家。
为了安抚士兵,规定了无子而亡,家产只能重新归于族内分配。
如今太平多年,可祖宗定下的章法并未修改。
楼下那人还在唾沫横飞,一副色相猥琐:“漂亮怎么不顶用?宫里宫外,什么王府侯府都来了不少人,她勾搭上一个半个,后半辈子还愁没依靠?”
“哟,人家还在热孝呢。”有人假模假意劝了句。
“热孝算什么?背地里偷鸡摸狗的,你敢说没见过?那老张家孝期都还生了俩娃。”
“我那天可是在医馆亲眼瞧见了,都说要想俏一身孝,果然不假,白的嫩的都捻出水了,身边还有好几个男人护着,这种女的,私下不定怎么勾三搭四啊——”
那人正说得眉飞色舞,冷不防一柄长剑从楼上疾射而出,正中他面前的木桌,嗡嗡的响。
“这这这......救命啊!”那人吓得魂飞魄散,瘫在椅子上抖如筛糠。
何进旋身而下,噌一声拔出长剑架在他脖子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找死!”
“你你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你配么......”何进用力压了压,很快那人的脖子便见了血。
“大人饶命!是我错了,我满嘴胡吣,全是浑话!该打!该打!” 说着便往自己脸上招呼。
没几下,脸颊红肿,见何进不松开,也不敢停下。
何进目光如电,扫过满座吃饭喝茶的。
方才还伸长脖子看戏的众人,此刻吓得大气不敢出,凑趣的纷纷缩回头。
台上说书的停了嗓,握着惊堂木的手僵在半空。
另外两名随从应声下楼,立在何进身后。
“拖回衙门,以妄议罪论处,打五十大板扔回家!” 何进声如寒冰,不怒而威。
那人闻言,腿肚子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五十大板下去,纵使不死,也得脱层皮。
何进转身走向说书的,那人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墙壁挡住去路。
“上去吧,我们公子有请。”
说书的抬头,对脖子前的剑尖咽了咽口水,双腿像灌了铅般挪不动道。
“蠢货!”何进嘁了一声,收了剑,他才敢动弹。
刚进雅间,门就被关上了,说书人踉踉跄跄被推到跪在地上,对着谢镕的脚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可没有议论程家的事。”
“你是没议论程家。”
谢镕端坐在茶案后,一贯温文尔雅的脸难得浮上几分厉色:“却胆敢议论皇家,太子遇刺一事,再说来听听?”
“小人惶恐……”说书人顿时语塞,额头抵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嗯?”何进一声令下。
他抖着嗓子辩解:“这、这这不是小人说的,小人也是听来的,都是胡编乱造,图个热闹。”
谢镕冷笑,重复了他刚刚说的话:“太子遇刺,襄王府牵涉其中,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当众说这个!”
“小的、小的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谢镕追问。
“这......”
他支支吾吾道:“樊食轩每日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小的就听了一耳朵,觉得吸引人,脑子一热就拿出来胡说,实在……实在记不清是哪位客人说的了。”
“还在狡辩,幕后之人给你的钱,可够你一家子买命钱?”何进性子急,忍不住朝他后背踢了一脚。
“还不快从实招来!”
“我招!我招!”
说书人被踹得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是有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说的,可那人什么身份我真不知啊。”
既是有人刻意散播流言,那幕后黑手必与刺客脱不了干系。
谢镕没指望他这种小喽啰能认出幕后之人,命何进把他打入大牢。
“襄王府那边查得怎样了?”
皇帝虽已指派专人查办刺客一案,但谢镕知道谢铉的性子,断不会袖手旁观。
“襄王府那边......”
何进迟疑片刻,据实回禀:“二公子似是要彻查昭阳公主府,为此,连送程姑娘出京都耽搁了。”
“哦......”谢镕怪道,重新拿了舆图。
“当时刺客埋伏在南面,东边是落雁坊,地形错综复杂,西边的平乐坊反倒开阔,易于追查,换做是你,会如何选择?”
何进抱着剑,思索了一会儿,指了指东边道:“臣会选择落雁坊,人口稠密,深巷多,最是藏踪匿迹的好去处,殿下您是觉得......”
谢镕目光淡然,指着舆图道:“既然刺客反其道而行,想必早有接应之人,但他谢铉会查公主府,应该是怀疑什么。”
“可他会怀疑什么呢?大长公主?不可能啊,她是殿下的姑祖母,又是大梁的公主,她怎么可能和行刺的人有牵扯?”何进疑惑道。
他在楼下闹得那一出,很快惊动了樊食轩的掌柜。
上京贵人多,全掌柜自然是有眼力见的,听伙计添油加醋说了何进的身手和气派,便让后厨做了份招牌菜一同端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