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不见天日,四百年苟且偷生。
彼时的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涅美西亚几乎忘记了自己被困在无妄海底的那四百年。
冰冷刺骨的黑色海水侵蚀着她,她被铁链绑在十字架上,只能日复一日地渴求着海神的来临,最后是海水奔涌,她得见光明,也终于等到了他——
等到他将三叉戟刺入她心头的那一刻。
真是……
“阿洛瑞,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涅美西亚的目光一点点恢复清明,她强迫着自己从这份情绪中脱身。
“罪巫莫莉安死了,大快人心不是吗?”少女的唇角勾起弧度,她笑得诡艳。
可她的眼底并无笑意。
面前的少年安静的听着,始终不发一言。
金色的眸子微微颤抖,一直到涅美西亚向他抛出这个问题时,阿洛瑞才终于有了反应。
他不知道。
在听涅美西亚讲述的时候,他看见少女身上围绕着她的那团久不见的黑色雾气又开始出现,一点点地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以至于到最后他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了。
澄澈的紫色,透亮,但在此刻冷然。
同时,他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悲哀、不甘。
久久的,久到涅美西亚以为他又会像过去那般以沉默回答时,她却又猛地听见了他的声音。
“涅美西亚,你是莫莉安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始料未及的疑问。
你是莫莉安吗?
她为这个疑问反问向自己。
涅美西亚一下就笑了,脸上的笑容越发靡艳,艳到发冷般。
“你认为我是吗?”她静静的回应。
“……这个故事里无人幸终。”少年上前一步,他靠近着涅美西亚。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说海神陨落了。”
少年的身姿英挺,随着他的靠近,涅美西亚需要抬头才能再度看见他的眼睛。
“在故事的记载里,莫莉安和海神同归于尽了。”阿洛瑞金色的眸子永远冷静理性,偶尔时分也会对她流露出迷茫。
而在此刻,他的视线竟然有些灼热。
“同归于尽?”涅美西亚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最在她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然知道这件事。
“你觉得呢?”涅美西亚迎上他的靠近,她也向前倾了身子。
她仰头,面对面,彼此就这样看着对方。
她的阿洛瑞,越发同海神相去甚远。
“或许是这样的。”他凝视着涅美西亚,“但海神也许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最后,阿洛瑞颔首说出这句话,此后二人间便再无言。
……
同涅美西亚分别后阿洛瑞就一路向着反方向走去。
沿着来时的路他一直走到了魔药课的教室门外。
赫文安德站在哪里。
“我尊敬的莱伊克先生。”见了来人,赫文安德的脸色又露出笑容,“您来了 。”
静静地打量了赫文安德一番后,阿洛瑞沉默着上前。
“我到底是谁?”
少年开门见山的问道,尽管他的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您还是这样无情。”赫文安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对着阿洛瑞摆摆手,一脸不赞同。
说完,他推开魔药课教室的门,对着阿洛瑞示意后就率先往里走了进去。
回身看着阿洛瑞的身影,赫文安德微微一笑:“或许您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
“在特洛都的中央广场。”
似是害怕阿洛瑞忘记,他还专程提醒了一句。
对面人并没有犹豫,走到门口后他点点头。
“您果然认出我了,这可真是我的荣幸。”赫文安德脸上的笑容越发浓烈。
“祈祷日,海神的再度降世。”沉吟数秒后,阿洛瑞缓缓开口。
而他的脚下,则提步迈进教室。
还是先前课堂上的一切,魔法台上摆放着无数的器皿和溶液。
而赫文安德却已走到了那些器皿之前。
“是呀,海神再度降临世间,失踪超十年的海神大人重现身影。”
他掀了掀眼皮,眼神却没有在看阿洛瑞。
“他降下神谕,为世间众生带来希望。黑暗被驱逐,异端被摧毁。”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堆前段时间发生的那些事情。
而阿洛瑞则久久陷入沉默不语,他又开始迷茫了。
接着,赫文安德话音一转,他抬起头,炽热的目光终于落在阿洛瑞的身上。
“所以您觉得,您会是谁呢?”
“来路不明,失去所有记忆,又偏偏得海神神力的眷顾。”一声声,一句句,赫文安德的话回响在阿洛瑞耳边。
向前走去的脚步开始迟疑,阿洛瑞索性停在原地。
“我想,您应当是知道答案的。”黑发的青年举起手下的玻璃器皿,光线的折射为它照出最绚烂的色彩。
“可惜您身边的人显然并不想让您这么快得到答案呢。”
身边的人。
他只想到了一个。
涅美西亚。
所有的一切,困惑也好疑点也罢,通通在此刻得到解答。
但阿洛瑞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隐下眼中的那丝迷茫,转而向外走去。
“你给不了我答案。”
抛下这句话,阿洛瑞转身离开。
这也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回寝室的路上,阿洛瑞一直在倾听。
偌大的北地行宫,竟没有一丝声音。
他听不见这里人的情绪,听不见他们的祈祷之声。
果然如涅美西亚所说的那样,这里是神弃之地。被海神抛弃的地方。
唯一能在他耳边响起的,只剩下涅美西亚。
少女睁着一双紫眸,他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许多,看见了自己冷漠的、一再抗拒的脸。
是这样吗?
明明在第一次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刻,心底就有声音在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