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末，褚将军第院外。

夜深人静，启蛰一身窄袖袍从小轻辇上下来，鬼鬼祟祟来到这里。

她左右看看，稍微等了一会，直到山茶带着几个人从旁边跑过来点了点头，给她比了个手势确认没人。

启蛰“呼”了一口气，捋捋袖子向上一跳，蹬着院墙，手往上一够，抓紧墙檐借力，向上踩了两步撑起一跳，干净利落地翻了进去，山茶等人紧随其后。

数道人影落下，启蛰辨了辨方向，直奔主室而去，山茶则带着人找到护院，在他们惊讶之前，拿出鱼符示意。

护院们对山茶熟悉至极，见此纷纷行礼，山茶眼疾手快揪住一个欢天喜地去喊人的护院的后领，轻声吩咐几句，随后看向远处。

殿下，下面就看你的了！

启蛰一路无阻，顺利出现在褚辞玉所住室外，但摸摸房门，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白天她哥把她叫过去，给她看了拦截的褚家家信传抄版。

里面内容大致可以概括为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些天的事，尤其是禁苑受伤的事，在对两个人进行了深切的关怀之后，谨慎提出了商讨后的询问意见，即失意且没有领职的褚辞玉是否想要回家，如果想回他们就会在收到回信后立即向陛下上表提出，再由他母亲过来陪他妹妹，全文措辞亲切，语言生动。

在鄙视完她哥想法奇葩手段卑鄙、居然还派人监视褚辞玉家信以后，启蛰攥着那封信的抄写稿在紫宸殿转了十个圈，又被她哥狠狠回击嘲笑一番后，忍痛拒绝了她哥大段攻击内容中夹杂在字缝里提到的赐婚提议。

且不说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强留人在身边，何况逼急了褚辞玉真的会梗着脖子抗旨，到时候才是人生难预料，两难抉择在一朝，送回边塞如梦缈，强取豪夺做笑料！

但考虑到不做阻拦的话信第二天就会被送过去，实在是火烧眉毛，于是回去后和山茶商量了一下，决定暂停缓缓图之的战略计划，先试着紧急挽回一波，实再不行……就只好把信扣一段时间再说了！

启蛰走到窗边往里面望了望，室内灯火明亮，人影走动，显然还没有打算睡觉。

她扶着窗框，本来想过一遍腹稿，却忽然有一点语塞，那些乱七八糟的《十句话教你挽回一颗心》《聪明人这样开口才不会失败》在此刻通通不管用，她轻轻吐息，感受着此刻的混乱紧张与茫然。

这种心情还是她此生头一次，那种欣喜与渴望，触碰与担忧，都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也是旁人完全比不了的。

这几乎像是一种奇怪的饥饿，但只有他，只有这个人，才能让她满足。

或许这便是阿兄说的情有独钟。

启蛰扶墙的手微微弯曲，指尖紧扣着墙面，此时此刻，烛火的暖意竟然与遍撒银辉的圆月不分上下。

夜静如水，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流淌在黑夜下的蝉鸣和草脉间，鲜萃的长叶承接月辉，又映在她心口，剖见心声。

她的人生从没有过后悔的事，一举一动皆随心意，即便结果再差，也不过是世事与料想不同，不必谈错，更无甚可悔，但对于褚辞玉，她的伤害也是确确实实的，无可辩驳。

她愿意尽量弥补他，可这也要在他愿意接受的情况下，如果他想，她把一切捧到他面前讨他欢心又有何难，可如果他不愿意呢……阿兄的问题一针见血，犹如悬钟重鼓时时敲打在耳边。

她垂下眼睫，虽然两度拒绝了阿兄赐婚的提议，但其实她也不是不心动的，只是后面种种安排，实在不宜这时成婚，但要是他实在不同意，情急之下似乎也在乎不了那么多了……

可，再度伤害他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唉，启蛰自嘲一笑，如此纠结也同样是人生第一遭，情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让人变得完全不像自己了。

屋子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竟然踱步到门前。

灯影投下，可以看出身形停了片刻，忽然抬手伸向门扇，启蛰睁大眼，一咽口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先死死扣住了。

启蛰感受到里面试探着拉门的力道，以及褚辞玉的声音。

“是……阿蛰吗？是你对不对，你让我开门，我有话要说。”

不会又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发言吧，阿嫂可是和她说了上次找褚辞玉进宫谈话结果误会了的事，这时候让他开口，估计又是一段载入史册级别的清廉宣言了。

“我知道你可能想说什么，但你先别说！”

“我……”

“稍等，我马上就想好要说什么了！”

褚辞玉沉默，忽然想到了刚回宫因为不忿总打断她说话的时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在屋里也不知怎么地，忽然觉得外面有人，但气息又很安心，他心头有着猜测，却又不肯猜测，反反复复纠结犹豫，直到听到了她轻微的叹气声。

那日皇后殿下的话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可终究……难以决断。

宫里回来以后他把启蛰拒之门外，日日不见却又夜夜无眠，说到底，不过是层层叠叠的不甘心。

不甘心这么被抛弃了还回到她身边，不甘心自己的感情得不到好结果，不甘心自己动心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不甘心和她的结局是老死不相往来，不甘心自己喜欢的人喜欢了自己却仍然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想到这里，他松开手，看向外面的人影强忍哽咽问道:“启蛰，你这算什么呢？”他并不怀疑她如今的举动是因为上次在禁苑的“救命之恩”，可如今她的举动又算什么呢。

隔着门，启蛰沉默片刻，不答反问道:“我能不能先知道，你的感情是什么？”

我的感情……

褚辞玉深吸一口气，坚定答道:“认定我认定的，付出我付出的，期盼答复，不求回报，但如果给我的不是同样的情而是心软怜悯或敷衍，我也不会接受。”

门外的人再度沉默，片刻后也松开手，隔着门，声音淡淡的，却很真切:“我之前对你不够用心，是我的不好，让你伤心，也是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