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世点头,一边消化信息,一边心里铺设好以竖刁作喻,再陈述其所为恶劣,把危害的范围扩大到上至国家下至黎民,忧伤怒斥感怀最后痛定思痛,不回避过往功绩,简单陈述,但通过对比着重强调后来行为的危害,再就是……
她正打大纲,启蛰忽而放下茶盏,看向她:“对了,关于王家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王家的部曲涉及谋反,禁苑和禁卫军交手的事朝野皆知,乐世就算不在京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次八成也是为此而来。
她并不怀疑乐世,甚至不怀疑王家人——这些人实在是太容易判断了,稍微一审就知道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估计是比较寸,王傅昕和考雅相在江南道一起收恶钱的时候有些私交,没想到就被考雅相不管不顾带坑里了。
只是事已至此。
启蛰神情和缓,看向乐世,“这事大有商量余地。你有想过怎么判王家父子没。”
张乐世抬起头,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她垂下眸子,藏起那些愤怒与烦躁,平静道:“你也知道,我小时候是恨不得他们死的,但……”
然而随着话语,尘封许久的记忆还是被打开,她想起跪在外祖母身前求她带走自己的场景,想起想要离家流浪却从墙头上摔下去的样子,想起祠堂前冰冷的石板,想起那人揪着她领子把她关在门外,想起犯困被打手板背书的深夜……
还有,那封坛顶锦囊里的信。
周薇和阿蛰都劝过她不要沉迷过往,但她才不是为了那人假惺惺关心的话,报复王家也全都是因为自己,怎么可能只凭挖出来的一封信,就去相信那人是爱她的。
要是被抛弃之后还幻想自己其实是被爱的,太可悲了不是吗。
她就是单纯地要他们不仅死去,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在乎的东西都被毁掉,然后为此感到快意,日后任何时候只要想到便仰天大笑!
但……
她看了一眼启蛰,把目光转移到茶盏上,拿起喝了一口,握着茶盏道:“但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太突然了。我若之前想整蛊他们什么,让他们吃点苦头,其实也不过是想小小地报复一下,那两人一对怨偶,我在他们之间透明的,爱或恨都没我什么戏份,不过是为了小时候出口气。”
张乐世低下头叹了口气,“但现在这事从家事变成了政事,我也还没想好。”
这话是实话,但同样也有所隐瞒,她清楚知道,启蛰对于获罪之人的惩罚态度,一向是只要在合理的范程内,并不在意某些些微的变动;但这件事不同寻常,她不想让阿蛰知道考雅相之事或许和自己有关系。何况今时不同往日,阿蛰在新罗回朝之后和之前想法已然不同,能不能再纵着她做以前的事还是个问题,而没了阿蛰打掩护,陛下纵然宽容,若是发现,也免不了是一场风波。
这次没被怀疑已经很好了,何况启蛰虽然对她好,可毕竟也是长公主是君,她不会越界,更不愿意为这种东西消耗她们一丝一毫的情分。
她摇头,一仰脖把茶喝出烈酒的气势,放下杯盏道:“我只是不想轻易饶过他们。”
启蛰明白她的心思,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好了,这也不急,你要是想,回去慢慢琢磨也有时间,只要是在律法内,倒也好说。”
张乐世想了想,还是道,“这事早就由不得我了,何况我们再不合,不知道的问起来还会说我们是一家人,真要是参与还是不好,阿蛰,反正这事是你处理,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启蛰看她兴不在此的样子,也不勉强,点点头道:“没问题。”
张乐世看向她,“你有想法了吗?”
启蛰手指轻叩桌案,一边思索一边说道:“你也知道当时的情况,皇祖考年老念旧,我外祖又政绩出众,所以索性应允了他姐姐的要求,给她的女儿赐婚,光是爵位这一项,就同意把她女婿从伯提升到侯爵,生子可以直接封伯,一门共享荣耀,而且伯位可以保留三代,三代后还能世袭更替。
“不过后来嘛,你也知道。”启蛰一边说一边心底吐槽,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谁接手不头疼,又不能真说他是老糊涂了。
张乐世自然不会不清楚,虽然是这么下的敕,但直到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她母亲也并未再孕,继位的先皇先后并不太愿意照章办事,于是把这叫做有违制度,就紧赶着把王傅昕封了侯爵,而且因为王傅昕并不是她表姐的亲子,所以捡着这个漏,故意封了一样的封号,还改成了从王傅昕开始就世袭更替,王晟玳的大奖兑的差了一点,好在他倒知情识趣,所以这么多年也就相安无事。
啧,也是他们太过心急,否则再过几年,连王傅昕都不用封了。
不过这也可以当做十几年腥风血雨的序幕之一,毕竟登基初始就展露了霸道的一面,也怪不得后来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放飞自我。
她和启蛰对视一眼,听说当年为这事,先帝后还讨论过,只是不知那时是如何场景,想来能顶着违背皇父敕令和天下人的议论克扣臣子,必然是冷漠果决,不留情面的残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