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意之在这时候开口,声音如迷雾空谷传来的确凿雨滴,落进人心:“其实本宫很懂你的心思,阿蛰和陛下自小金尊玉贵,先皇子女少,他们两个更是被捧起来长大。阿蛰被宠得没分寸,不知道珍惜,这是她的问题,让你受委屈了;可她遣散面首数月,我想,或许你也能感受得到,她这一次是真心的。”
褚辞玉垂着头移开视线,“或许又只是新的一时兴起。”
“这么说来,你还是喜欢她的?”考意之像是忽然发现这点,盯着他的眼睛询问。
褚辞玉有一瞬间慌乱,他咬了咬唇,不再对此反驳,“但这不代表我会没有底线,人要知羞耻不是吗。”
考意之换了换坐姿,长吐一口,不再娓娓道来,她看了一眼褚辞玉,如普通对话般诉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思,启蛰确实有错的地方,但,你也不要觉得我在给她说情。”
骤雨急来,雨珠飞速落地声势浩大,她的声音落在这样的雨幕里,带着思索和回忆,慢慢道:
“她肆无忌惮惯了,不晓得爱的意义有多沉重,在这方面也并不成熟冷静,不过我想,或许这才是没有经历过朝堂动荡和新罗之役的那部分她。你大概不知道,就在她去平叛的前几个月、先帝后在世时,她还经常有那种痴缠的小儿女状态。”
褚辞玉确实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她,他看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英明的君主,是能听将士们陈词的表率,是临危不乱的指挥和有条不紊的首脑。
考意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门外,庭间白珠坠地,激起千万雨花,“神皇帝刚去世的时,她和阿翛吵架,半夜跑去太庙呆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因为阿翛生病,立时决定替他上战场。”
“我想,或许是因为神皇帝自己喜好美男歌舞又不得,所以把这一部分志向也传给了她女儿。”
殿外白光闪过,紫线蜿蜒,刹那后轰隆隆雷声大作,一瞬间打亮屋内,考意之淡然一笑。
褚辞玉的脸在光影明灭间犹豫一瞬,还是决定开口发问:“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如您所说,如我所知,先皇后一直很关爱阿蛰,阿蛰也一直很在意母亲,但她对阿蛰的影响似乎更大,那她和陛下呢……”他看向考意之,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极力委婉,“不过陛下似乎并没有因此怨恨殿下。”
“你是真的喜欢启蛰。”考意之深深看向褚辞玉,身后的绿意睁大眼,目光中有同样的震惊和感叹。
褚辞玉对此回避地垂首,考意之就正好上下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
少顷,她收回目光,眼一眨微笑着看向他,叹了口气,温柔的语声中夹杂着惋惜,“神皇帝当然也喜欢阿翛,阿翛也是很尊重孝顺她的,只是似乎当年有什么误会,等阿翛长大了反应过来当年的事,先皇后又驾鹤西去了。她对他们兄妹俩都是很喜爱的。”
只不过就算他们俩再加上先帝三个人捆在一起,也比不过那人自己心里想的那些东西,考意之心里补了一句,那些因为她懦弱和空想难以实现只会给人造成伤害,但又放弃不了,只能自己痛苦自己的东西。
褚辞玉的神情仍旧纠结,但因为自己心底已经有了数,反倒比他还轻松些,考意之换了个姿势倚住扶靠,提了提精神准备善始善终。
她轻声一叹,绕过褚辞玉看向外面,雨渐渐小了起来,她眼中有些留恋,“其实我和阿翛也说过,阿蛰一个人在那么远的战场,肯定也不容易,她虽然习武,但并不是暴戾的人,不以鲜血为乐。”
褚辞玉抿了抿唇,阿蛰确实不喜欢血,甚至他是最直观知道启蛰如何不喜欢的人,可那时候,她还是压抑怒火去见郭滔,面无异色地安排好一切之后回帐大吐特吐——即便隔了很久,他也仍然记得郭滔当时身上的味道,那种复杂腥腐酵冲鼻的刺激气味,简直难叫做人。
考意之看到他烛火下动摇的神情,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他的想法:
分开的时候是真的难过,但不属于他的,他挽留不住。何况他要的不是挽留才能勉强在面前的东西,这是没有失去,不是得到。
阴雨沥沥,褚辞玉吸了口气,仰起头,视线迷茫,但问题在于,他是真的很爱启蛰,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遇到一个这样让他无比喜欢的人了。
禁苑中箭那一刻,他几乎恨不得死去,因为这样他就会永远留在启蛰的心里,那悲伤的一刻是永远属于他的。
其实在伟大的爱情里死很容易,感情甚至会就此定格了,难的是活,因为人总会变,自己不变对方变,又或是痛苦地看着自己在变却无能为力。
启蛰或许从来都没有变,喜欢,但不那么喜欢,不会像自己爱她一样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