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推开门，身后几人端着托盘进来，山茶把茶端到案前，又递去帕子，启蛰接过擦手，语气淡淡，“无事就退下吧，记得你说的话。”

赵敞如不听闻，恍惚犹在梦里，原地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启蛰擦拭动作缓起，看向赵敞，亦是透过他看向所有人，母亲的政令让人费解也让人难忘，比起她，自己虽然也在努力却似乎总有够不到的地方，到底差在何处呢？

就像阿娘去世许久仍有人如此深切地记得她，那我呢，启蛰收回视线，等我离开时，会隔多久还有人记得我呢！

山茶立侍旁边，很明显听到了刚才话，她看了眼启蛰，意思很明显:您为什么和他说这些?

启蛰收起心绪时正好看到这眼神，她朝山茶眨了眨眼，笑容玩味:呵，刺激他一下，省的他来日走太高，忘了今天所言。

骤雨稍歇，送走了回魂人，书房门重新打开。

檐下雨意潺潺，看着赵敞伞下离去的背影，启蛰维持的笑容消失，脸色沉了下去。

“考篁……下劣匹夫！”

做得都是些什么烂事，只敢对家小行暴，若不是人选一直定不下来，没先处理了他，这事爆出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被民间议论纷纷，嘲笑朝廷用人不辨！

正不满，外面忽然有人来报，“殿下，刑部尚书来了。”

内外侍者皆垂头默不作声，只有山茶微微皱眉，这位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怎么忽然来了？

果然，启蛰眉头皱紧，把手帕摔在案上，“让他回去！手里人嘴都没个把门的，他把刑部改建成茅屋了吗四处漏风！”

刑部尚书和她不同心不是一天两天，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惯得他越发肆无忌惮了，这种事也敢传出去，再不敲打真是纵着他找死了！

其实她方才就明白，赵敞告诉她这些事不管用意几重都绝不会有为了将她的军这一项，但这种事让外省的人看出来，实在是家丑外扬一般丢脸。

启蛰初发怒时山茶就给了那小仆一个眼色，是而他虽然怕得大气都不敢出，但还是垂首立在原地。

启蛰深深吐息，反复两次仍然怒意未消，她怒极反笑一指门外，“你去告诉他，考篁要是这回也没宣判就死了或者那些事情不合时宜地传了出去，他就干脆回老家干瓦匠去吧！好好学学怎么砌墙堵风！”

“是、是！”那小仆连声应了，匆匆走出门去，行礼告退的动作敏捷到山茶都有点另眼相看。

雨意渐消，启蛰的怒火也慢慢平息，眸色不知觉暗了下去。

当日看到考雅相中箭倒地的时候，除了震惊，心里比想象的其实还要更难过一点，后来仵作查出他腹下针痕，也是百感交集，朝中对此虽然猜测纷纷，但若加上赵敞今日所言，那些隐约猜测“恩怨情仇”到底是什么，也就可以确认了，而且可以断定，这绝不是他拼死帮父亲实现愿望的“孝心”证据。

她叹了口气，虽然对考雅相的行为不能纵容，但心底……启蛰不得不承认，她并不是完全不理解。

但即便理解，亦不能鼓励纵容，启蛰深深呼吸，掐掉这点不该有的心软，绕过桌案，迈步出去，站在廊下吩咐道:“让人准备一下，去将军府。”

说到底，比起考雅相，她还有比这些更值得珍惜的人，不过——

旁边站出来一个小仆，有些小心地回道，“禀殿下，那边来人传话，说…褚将军被人叫走了。”

“嗯?”启蛰疑惑，是谁?

太极宫，两仪殿内。

考意之坐在上首，笑意温柔地看着在身前行礼的褚辞玉，目光扫过，如春风下深沉湖水。

她摆摆手，语气亲和:“免礼快坐，你身体还没好吧，不用这么拘束。”

本以为他那样拒绝启蛰，以启蛰往日性情，定然不会再有来往，没想到峰回路转，考家父子的作死倒彰显了他的忠心，居然能让好面子的启蛰主动往他那跑，嗯，倒也是奇事。

就不知道他的想法怎样，是否愿意重归旧好，考意之往扶靠上倚了倚，他愿意自然最好，不愿意自己也不能强人所难……只要，启蛰肯放手就好。

他们兄妹一副血脉却是两种性子，若是阿翛，开始就不会那么容易放弃，却也绝不会叫人为难，但阿蛰嘛……有得必有失，失去遗憾也是一种遗憾。

原本别人的事她是不会多插手的，可惜人并非独活，别人做什么都会息息相关自己，皇家更是尤甚，其实死去活来原本都在运数之中不值得格外计较，但皇室还多了一种行尸走肉的活法，就不得不让人多费些心了。

“谢殿下。”褚辞玉颔首作答，敛眉坐在下位，瞥看旁边的宫人上茶离开。

考意之看出他镇定表情下的不安——想是突然被叫过来，不知道她的想法，所以担心吧。

她舒缓眉眼，让表情看上去更加亲切和蔼一些，才关心问道:“你这几天还好?前些日子的伤可好些了？我本来想派人过去，但你那边已经有了太医，阿蛰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到，倒没有旁人画蛇添足的余地了。”特意语气打趣，好让人放松下来。

然而褚辞玉闻言却愈发垂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扯了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