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赵敞恢复平静后就一直在等着启蛰的答复，即便垂首，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从打量慢慢变为审视。

桌案上响起纸张移动的哗哗声，镇纸也被重新拿起，推平。

启蛰换了支笔，重新执笔蘸墨练起字来，声音不疾不徐:“你刚才问了很多，那你知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让你去州县呢?”

赵敞呼吸一促，脑中飞快闪过启蛰这话的用意。

他没有说话，启蛰也不曾抬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声判断心情。

室内一时静默，唯余窗外呜呼风雨声。

启蛰写完全篇撂笔，抬头正要开口，赵敞先一步拱手躬身道:“臣有一事相请，望殿下允准！”

启蛰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山茶在门外眼睛一转，赵敞想要这个位置没问题，殿下也不会非要求下一任中书令必须是自己这边的人，但也绝不能误了事。赵敞前头的话说得好听，但也不至于就让人仅凭几句话就信了，之前交代给考篁的事犹豫突发还撂在那里，自然是要有投名状，才好让人放心。

猜得出殿下的心意，但猜不到赵敞的，她眼睛转啊转看向门内，就千万别是什么效忠之类的废话，殿下前几天在被人气了之后化身愤怒魔鬼，誓要将第十八个和她说这话的人连贬三年！

她面对着月洞门一脸平静，脚下却静悄悄后退两步，微微侧头，仔细去听赵敞发言。

室内，赵敞直身坦然一笑，“臣自愿请命去办理江南道恶钱一案。”

他言辞犀利:“铸币权统归朝廷，恶钱影响民生，若不给出个说法，哪还腆得出脸去收税?考篁父子亦不配您给收拾残局。

“臣外放多年，有不少经历，若说了解民情，厚颜夸一句实在不二之选；考篁愿为天下杜绝金张之径，臣亦是不甘人后，希求殿下能把这样的要事交给臣来办。”

启蛰挑眉，倒是有点惊讶，这烫手山芋稍微有些品阶的都不愿意插手，更何况谁都知道，上一个去收恶钱的就闹出了民怨，连中书令公子的名头都不好使。

这一月里她两次想找人选，对方都犹豫推却，因为这事毕竟敏感，不是自愿的去了也不会好好办事，她就索性没有硬逼，还以为这次要威逼利诱才行，没想到他倒是痛快。

她有些好奇，于是问:“这是为什么?”

赵敞下意识地仰起头，看到高远梁木，眼神一触，才又低垂下来，“为了这么多年的外放，做不出一番事业实在是不甘心啊，何况古今多少人家都只是一时辉煌，汉三世后，谁还记得郭阴呢？只有为国为民，方能千古，一时兴衰实在不足相较。”

他刚才其实很快就明白了长公主的用意，但他也不反感这差事，何况若不如此，这位置绝不能到自己头上，抢过话，也是不想让自己太过被动。

启蛰定定看着他，忽然一点头，给他许诺，“好，你去。这位子我留着，只要你能办好，回来我替你向阿兄举荐。”她微一挑眉，目光绕圈地打量他，“但愿你做的比说的好，真超过了那个人，也不负期望。”

赵敞躬身，行礼，在启蛰以为他要退下的时候，忽然开口:“走之前还有一事，臣务必要禀报。”

他上前一步，语气恭谨:“刑部尚书查到一些陈年旧事，中书令国政无缺，但私事上似乎不太宽容呢。”

“什么?”

赵敞低语，连门外的山茶都听不到，自然也看不见启蛰紧皱的眉头。

屋内静谧一阵，接着就是长公主的低斥，“竟然有这种事！”

山茶半仰头看着眼前雨幕跳珠，这位赵侍郎，果然不是个易相与的人啊。

屋内，说完密情赵敞退后两步，似在等待。

启蛰沉眉片刻，不但收起怒气，而且安抚似的微微一笑，“这份礼物，本宫收下了。”

赵敞眉头一挑，随后垂首淡笑，拱手“能帮到殿下就好，臣告退……”

“慢。”

这回是启蛰叫停了他。

看着赵敞意外的神情，启蛰一笑，敲了敲桌案，迎着他的目光，挑挑眉，伸手点了点帖书封皮。

赵敞眼睛眨了眨，试探道:“《离骚》?忠心有余但过于优柔寡断了，倒不似您的性格。”

“我什么性格，赵侍郎倒是很清楚，这朝中野野有想钻营的，都该向你讨教才是。”

赵敞拱手，“不敢。”

“不过你说对了，这是我阿娘生前喜欢练的。”启蛰拍拍封皮，摩挲几下，语气里带着回忆，“每次看了你的新诗，她都会去抄一些呢。”

赵敞闻言刹那愣神，启蛰对此视而不见，开口唤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