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蛰警告完吐息几次把那几句话过滤掉，再睁眼时已换上平静心情，开始思量他方才说的那些话。

其实考雅相事发不久她就有思考过犯上之举如此频繁出现的原因，但赵敞所说毕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她毫无印象，自然联想不到。

赵敞回溯的远，但并非完全强词夺理随意攀扯，阿娘的想法确有诸多她不能理解之处，如果说在科考内容上去掉孔言、在律法上增加女子的继承条目都是为了不受干扰更好地执政，尚能理解为掌权者的手段，那她早年封闭登闻鼓严禁越级告状，大幅增加变更产田税的做法就完全让人难为之辩了。

别的不说，官员是人，行事总有失误的时候，关闭登闻鼓，不就是逼得百姓有冤无处诉么，积怨成疾最后造反吗?她不信阿娘不知道这会动摇王朝根基，直至被人取而代之！

任何王朝必须把喊得最大声的人的问题解决掉，如此，这人才不会继续叫喊，也不会再带着别人一起喊，等他的事情解决完，而其他不敢喊这么大声的人无人解决，自然会把仇视的目光转移在这人身上，这是清除叛党最常用的瓦解手段之一，也是上学时他们必学的明君心态小大之狱必以情，纵然常人不会轻易想到把两者结合起来，但单论明君作为，阿娘也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阿娘纵然喜欢享乐，但也并非桀纣暴君，断不是拿别人的痛苦赏玩的人，种种改变究竟为何?尤其是这两项政令她虽然更改，但很快就又改了回去，这时间极短，短到后来人在批判她的时候，都很少记得这段经历。

反而是有些人在论数她的一些善政时，有提到神皇帝鼓励民言，积极解决百姓所想所难，后来更是一心关注起农田百工，大力奖赏创造出新工具的巧思之人、及提高粮产办法的耕者。

如此种种，实在矛盾。

阿娘对此从不解释，即便她好奇询问也都闭口不答，阿耶沉浸在明算里无法自拔，更是从来不管这些事，她与阿兄猜测无果最后也只好搁置。

其实从心来讲，一个人做出的事无论再奇怪，哪怕从别人的角度来看甚至前后矛盾，总都是符合这个人性情的。

她喜欢阿娘对她的想法不设限制，只要提了，都愿意为她完成心愿，连女子科考这样的事也由着她插手国子监，可这些政令的下达也是阿娘的真实想法，这些作为不可能全对，也不可能全错，就如同这世上不可能有一个人的所思所想完全如同另一个人，她也没法说出对她有利的部分才是正确，其他都是谬误这种话，也没办法忽略阿娘理智的一面，就只说她是个奇怪的人。

她确信阿娘做这些事是有目的的，但不管什么目的，即便猜不到，即便阿娘不是自己生母，可阿娘对自己的好不会感觉不出来，阿娘教了她那么多道理，尤其一点就是不许她人云亦云，所以虽然朝野内外对阿娘评价两级，但她从来不会因为这些而对阿娘有任何改观。

她能轻易地调开徐岁寒，因为徐岁寒对她来说是一个喜欢但不那么重要的人，可对于阿娘，她有着深沉到几乎无法撼动的崇敬和极度渴望超越的复杂情愫，她清楚明白在这种复杂的感情下，她永远无法真正地看清盛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她也不会随意听任别人的评价去判断阿娘。

但同样，她也不能因为这些失去判断。

赵敞所言不无道理，她也确实应该上谏阿兄为了杜绝此类事件给出风向了，再怎么仰慕阿娘，她依然是容朝的长公主。

之前没有察觉也便罢，今日既然被人提出来，是绝不能回避的。她站在大厦顶端，自然也要维护这所大厦。

听到启蛰不去计较的决定，山茶在门外也松了口气，悄悄收回了放在门上的手。

无他，如此时机，实在不是不宜再出事端，何况赵敞这番话虽然有些犯上，却也带了殿下认为那些来者所欠缺的东西。

这些天公主府来来往往的人纵然多，大多也是各自心思，虽然殿下不在乎他们的目的和立场，只在乎有没有更透彻的剖析及处理意见，但在案情上这种东西无关紧要，在中书令的任职人选上可是相当重要，若因此而责罚，实在是得不偿失。

来公主府的人里并非只有赵敞一个人讲的有理，今日所言或许也另有他人看出，但他敢为此涉及先皇后也要言明，展现的实际是愿意为社稷而付出的孤注之心。

殿下释罪举荐了靺鞨王的刘念、顺便赏了递去求情折子的官员二十匹绢时说的那番话她还记得，天下千万人，永远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可以理解这些人由于各种原因不敢开口，可谁都不说，政令如何拨乱反正呢——想必此刻心情也是一样。

山茶站在檐下仰起头，阴郁的天空下一切都灰蒙蒙的，猛风袭来，草木不由自主的摇晃起来，思绪也跟着飘荡蔓延。

其实除了考篁以外，即便就只在本朝，也有很多官员想博个贤名，例如善听民意或是为民请愿，但所有没有想法，只是随波逐流的人，无一例外最后都被民意反噬了。

她自小跟着启蛰，看惯朝野动向，很早就发现，某段时间某个人由于一些话被百姓所喜欢，其实并不代表人们真的喜欢这个人，只不过是符合了当时多数人的想法，人下意识地不会讨厌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罢了。

而这种想利用民意的人如果被捧太高反倒是他们自己会很危险，因为他不能失误一次，却不可能每次都符合民众的想法，推举他的人会慢慢走散，但结怨的人却常在暗处，只等着给他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