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例子太多，有一些聪明人就知道了，与其讨好百姓不如讨好皇帝，因为皇帝只有一个，可顺民意很难，因为民众万万千千。

但一个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就算讨好上位也要小心这人不同时候的心意差别，更何况顶着上面人的喜好去说些听起来悖逆的话呢。这大概也是此事未必只有赵敞一个人看出来，但殿下直到今天才听到这番话的原因吧。

雨将落未落，空气中倒先有了湿润味道，天野沉暗，风狂莽吹拂万物，似乎劈开一刃宽的界外之界，让人格外喜欢。

山茶仰起头，眉宇间隐隐不安，长公主对她很好，她也真心效忠，但偶尔看向风雪，为什么还是会一瞬迷茫于人在天地间何处?

“它们到底是真实的快乐还是无知的痛苦呢？”山茶耳边忽然回想起这句话，自己也变为小小一个，站在树下仰望着身边的先皇后，看她打量着宫人们养的小猫发出如此感叹。

如此莫名的场景，却让她记了很多年。

还有那时先皇后的目光，那种最常出现在她身上的、喜忧莫辨似悲似恼，即便对面而视、却依旧觉得这个人远得不可触摸目光。

她身后侍者如云，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自己一样，卑微、惶恐、淡漠，山茶清楚记得那时她刚下令对一个秘书省的小吏杖责四十，抬回家里没过几天人就死了，罪名就只是递给公主殿下的一本书不恰当；可这时，又非常轻易就蹲下，金光闪闪的裙摆落在灰土里也视若无睹，看着那些小猫自言自语说着什么。

先皇过来，正巧听到那些话，表情似笑非笑地嘲问她，“你又要犹豫了？看到它们幸福就又不忍心了?”

先皇后抱起猫冷笑着站起身，眼睛直视先皇，紧紧盯着，“怎么会，看到你，想到我，怎么会还犹豫?”她摸了摸公主殿下的小脑袋，“如果我不养育她，她也有她幸福的人生，她可以不知道失去了什么还依然快乐，但是启斐，你和我都不可以。因为这是你和我选择的，不是她和它们选择的。”

“我不会犹豫，等文王之囿都拆开的那一天，自然再也不会有人觉得哪里大哪里小，因为再无内外之别。”她看向启斐，目光灼灼，语声却轻柔得不行，“而拆开园囿的血腥与罪责，自然也是你和我同背。”

启斐点点头，走近一步，笑容执着而眷恋，“当然，万世万业我的名字都与你刻在一处。”两个人又说了什么，先皇后轻哼一笑，放下猫并肩离去。

记忆里，这样的场景出现了无数次，很多时候她都以为他们会吵起来，可最后，却都是并肩而去。

山茶眉头轻皱，那高贵的手也轻柔地曾摸上自己的头，语声温和地告诉她可以多找一找自己感兴趣的爱好，似乎很是关心，但在她诚惶诚恐真心实意地诉说忠心时目光闪动又只是叹笑。

可人都是这样活着啊，她能在殿下身边，吃喝无忧，甚至有品阶，已经好过许多人了，殿下甚至并不是暴戾的主子，懂得体恤下人，她怎么能还奢望其他呢?

山茶目光从天边落下来，看向眼前的种种建筑，琉瓦精美，檐角尖尖，暗渠通达，公主府的排水设施已经很好了，只需要偶尔加固，为什么先皇后每次来时都仍不满意呢。

豆大雨滴骤然落下，山茶惊喜地睁大了眼，伸出手接住雨滴，或许这就是尊贵之人的问题吧，那些想不明白就索性随风吹去不再去想，专心感受起这末日般的安宁美好。

雨声淅沥，月洞门外忽然有人经过，是两个送东西的女孩，撑着伞在小声交谈，“一下雨就开始有腥味，你闻到了吗？”旁边的人耸耸肩，“啊，有吗?完全没感觉到啊！”

那人睁大眼，指指四周，“不是，你什么鼻子啊，这都没闻到，你再试试！”后面那人开始伸头四处去嗅，“闻得我都饿了，真的没有啊……”两人越走越远，声音渐淡。

山茶听她们交谈，眼神移开下意识走了会神，忽然发觉，赵敞之于殿下，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那种不喜不厌，很莫名，不能引起她任何情绪的人。

她回头看向室内，其实刚才让他走也并不是殿下就真的不考虑他，而是觉得他虽然说的可以，但只能看出能力暂时还看不出有心，想多找几个人一起考量一下。

没想到赵敞竟能领悟殿下的犹豫，立即转换方向，甚至敢从先皇后这里下手展示忠诚，也真是让人赞叹。不过转念一看倒也正常，若非如此才智，也确实不必把他调回来了。

不过呢，山茶看向雨幕，殿下对赵敞态度平平是优势也是劣势，殿下不会因他发怒，却也不会失去判断轻易就满意。

她估摸着两人谈话的时长，伸手招来侍者，低声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