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启蛰横抚宣纸，淡漠地看向赵敞。

考篁之事牵扯复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烦恼的地方，要关心考虑的远非事件本身那么简单，落在她这个位置，既然阿兄都不疑她和考雅相是旧友又关系匪浅，授意参与，那她首要担心的就变成了朝廷的态度和继任的人选。

来公主府的人更是都知道这一点，为毛遂自荐而来的占比不在少数，启蛰看见赵敞眼中笃定后的期待，和期待里的不安。

其实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从他的立场和目的来看选的理由也还不错，但就是还少一些非其不可的凭据，总不能只为了一句不被怀疑吧？

如今政局复杂，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刚把徐岁寒贬走，就举荐一个赵敞上位，外去巡按的乐世又刚回京，谁还能信她的心呢？

如今朝中诸人，没来过公主府的崔茂笃身份上最为合适，可心性又还不及，何况时机也还不算成熟。

赵敞说得信誓旦旦，可如今局势远非当初，考篁的位置变得如此敏感怕是阿娘都未料及的事，此人现下心意不明，到底会是什么后果谁也不清楚，她从来不是赌徒，朝政也不是能让人二选一的游戏。

她绝不能被这几句话动摇。

启蛰垂了垂眼睫，执笔复写，语调平静，“赵侍郎，你说的很对，可中书令一职非同小可，本宫为圣上所信重，不愿意伴食宰相之事重现，这人选，还是要好好考量，你先退下吧。”

赵敞既然来一趟自然不是只准备了这些，但让他意外的是年纪轻轻的长公主竟然如此心坚意定，从头到尾，即便他说了让她犹豫的话，可还是能痒而不动。

她是盛姿的女儿吗？真是太不像了，盛姿莫名地抗拒这个世道，可又不得不接受，她痛苦，挣扎，反复转变，质疑自己又想要一错到底，可眼前的人，虽然年轻，却似乎更加老练，几乎像一块磐石不可挪转。

他本不欲此时抛出全部，尤其是在还不能确定长公主对他所说的事情到底会是什么态度的情况下，可她所表现出来的冷静理智还是让他产生了豪赌的心思，何况他并不觉得，连他都能看出弊端的事情，“长公主”会对其放任自流。

心里的想法奔过万千，把践踏过千万次的草地又留下印记……十几年啊，真是让人等倦了。

赵敞下定决心，弯腰行礼，语气恭敬而决然，“殿下思虑深远臣为社稷庆幸，但请容臣再说一句。先皇后神机妙算箭无虚发，却并非没有错误，如今考家之事便是再度印证，她留下的弊端已经渐渐显露了不是吗?”

山茶瞳孔一缩，隔着门回头看向屋内模糊人影，眼中多了几分讶异和猜测，赵敞要说什么，莫不是……

屋内，启蛰仍旧面容平静，却也撂下笔，做出聆听之意。

赵敞直身，认真地看着启蛰，“先皇后改制颇多，削孔尊孟，推崇明算，重视百工，许多政令都与之前许多任帝王不尽相同，虽然也可以说是为了民生，但我想殿下不会不清楚，她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他目光深深，话语携带着回忆，如江水荡荡茫茫。

“先皇后心底对世道抱有一种为何不能人人皆安的痛恨，对于世间暗面有着不得不面对的愤慨，初执政时这种情感尤其强烈，后来虽然看似平和□□，也不过是将崩川化为暗流，她依旧难以接受，而且恨不得把她心里的怒火和抗拒都照样搬给天下元元。

“在诸多难以忍受里，她尤不满于人们的庸庸茫茫，若非实在不能，恨不得五里一庠十里一校，但若真是推行教化也算了，民众有爱国之心，社稷安定也是好事，但殿下或许不清楚，她曾命人在几所学堂里大讲鲍敬言之论，恨不得搞出什么变法来，她想要民众知晓的并非礼，反倒是一些邪论，虽然时间不久只有月余，但产生的影响想要消除却是漫长的。

“我在州县十几年，看到了太多的祸患皆起源于不知足，而受伤害的，却是那些耕劳度日的普通人。其实让人们明白太多不一定是对的事，人生在世也没什么是必须明白的，有些人一辈子没读过书，不代表他们就无价值地走完了一生，也不妨碍他们的通达善良。

“何况她把人想得太过理智，然而大多数人实际上只擅长跟从，顺教化而行对他们来讲反而是最好的，因为他们既不知道事情的全部，也没有那个心智，在知道全部之后做出所谓的正确的选择。就如同王家部曲，他们心中但凡有一丝忠君之心，都不会走到今日丧命亡族的地步。她想让百姓知道的东西其实就算不知道也一样能过得好，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所有人都有各自主张想法，聪明又不安分的人，难道让他们都打起来才是不蒙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