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
屋外乌云涌卷,下人通报赵敞求见时,启蛰正在书房练字。
闻言,她面色平静并未放笔,语气淡淡道:“让他进来。”
山茶立侍在旁,眼珠一转倒是有些好奇,赵敞…不知道这位昔年闻名的赵侍郎又有什么说法。
不多时赵敞走进书房,行了一礼,却见长公主并不抬头,旁若无人般继续执笔。
他对此泰然自若,垂手在书案前恭敬地站着。
眼见殿下一篇写完,山茶拿起准备好的手帕,等启蛰撂笔拿起字看完放下,正好递过去让她擦手,紧接着一个眼神,旁边的侍者就垂首上前捧起宣纸收走,另外一人则上前铺上一张新纸。
少顷,启蛰的目光看向桌案上垒成一摞的帖本,指尖划过,末了停在最下面的一本《离骚》敲了敲,山茶点头,眼中划过一瞬间讶异。
翻帖本的功夫,启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淡淡看他一眼道:“赵侍郎一向闭门自安,今日来我这公主府不知所谓何事。”
赵敞拱了拱手,“考家谋逆一事已有月余,朝臣们各持意见长篇大论,想来陛下必然在民意和朝政上两难;殿下在朝中举足轻重,朝臣们定会另辟蹊径,大概也是不胜其扰,我今日来,就是帮殿下解决难题来了。”
山茶心说所有人开口都是这个套路,然而到底是帮人还是自帮,心里都有数。
陛下因为朝臣对考篁如何处置一事争论无休,最近不单见任何朝臣,是以对这件事有看法的臣子,就纷纷涌进了公主府。山茶找帖本的时候不明显地看了赵敞一眼,不过这些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他倒是少有的敢直抒立场的,就不知能否说动殿下了,她表情一如平常,打开帖本放好,退开三步。
“赵侍郎,慎言。”
启蛰拿起镇纸抚平纸张,仿佛只是在提醒他,语气平缓道:“目前搜查出的证据,没有能直接证明考篁一定参与造反的,他在牢里也并没认罪。”
山茶看向赵敞,目前搜出来的证据里,绝大多数物证都是对考篁不利的,但绝大多数人证都在说考篁如何不知情,特别是考雅相的哥哥一家人全都不见这一点,考篁一直坚称这并非自己所为,且这就是考雅相诬陷自己的铁证,考家的下人也都在说考篁平日里和两个儿子并不亲,但具体如何处事他们也都不太知情,每次考篁见两个公子,都会把他们支得远远的;考府的下人十几年前换过一大批,留下的家生子有病有死,如今基本没有老人在了。
大理寺和刑部通宵达旦地查案,但遍查考氏宗族、王家、与考篁交好的朝臣、他们家里的门客部曲家仆、市口卖菜的刘阿三李小六张二娘等人,得到的卷宗除了哭冤也并没有提供什么有效信息。
证据僵持在这,唯一知道全部的考雅相又死了,自然难办。
赵敞垂睫眸中一闪,长公主话里维护考篁这事他倒不意外,事发时不少朝臣都在帷宫,所以消息传得极快,虽然大部分人都主张严惩,但还是有小部分人出于各种原因而为其求情。
谋反案一般是首犯立处,余党慢纠,长公主若真心处决了考家,以她的才智和在陛下心里的地位,考篁早死过百次有余了,既然按兵不动,自然和自己不是同一意见,但既然按兵不动,说明其实也没有非保不可。
他拱了拱手,“刑部尚书在考家搜出玉玺图谶,已然证据确凿。何况殿下,如今羝羊已然触藩,势必要有所取舍。”
山茶的目光从赵敞看向启蛰,见她神色淡然执笔落墨。
“考雅相谋反的意图昭然若揭,您既不想皇室被人利用,就更要严惩,否则天下还不群起而效仿!”
帖本摆在旁边,启蛰却并不去看,她走笔如龙,没有丝毫顿滞,似乎熟练至极。
“话虽如此,到底是称了他的心意。再者,不论他事出有什么因,可考篁素有贤名,你是要让天下元元以为圣人不辨忠奸坐视中书令被诬陷,还是昭告天下的时候派几个说书的去讲讲其中原委,让人大谈中书令和他儿子的恩怨情仇?”
山茶抿了抿唇,殿下虽未直说,但意思明显,给民众的永远要是简洁明克的态度,而非长篇大论的因果,这也是她一贯奉行的。
“考雅相既有此举,考篁就决不无辜,但如果他在这件事上是清白的,也最好‘清白’下去!”
一段默尽,启蛰笔锋在“窘步”二字收尾处凌厉如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