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对于死刑复奏一向慎之又慎,不知为什么在这上面出乎意料地执拗,那些枉送性命的百姓、今日牢里死囚种种,难道不是她的罪责吗?她对民众之心或许毋庸置疑,但恕臣直言,她一开始就错了!”
最后一句来不及阻拦就脱口而出,但赵敞并不觉得后悔,他心中还有更多话想要宣泄,然而终究尚存一丝冷静,没有说出,只是沉沉呼吸着平复心情。
山茶在屋外听到最后一句,眼睛直接瞪大,都不说殿下对先皇后的仰慕之情,这样说先任皇后,当着皇室议论皇室,他这是活腻歪想要不舍昼夜了吗?!
何况殿下对于母亲极为敬重,山茶皱眉,手悄悄扶在门框上,一会若殿下真不顾一切就要处置赵敞,她到底该不该去求情……
屋内,赵敞极力压抑冷静喘息,终于平复心情回归主旨,“然而这些都还可以算是初执政时期的失误,可与先皇后想法结合起来的是她后面几次轻纵叛党,惩罚不狠,故生再心。圣上殿下纵然仁厚,可不重手,必然不能根治此风!”
启蛰并未作答反而眯了眯眼,那目光实在算不得和善,承载着无声的怒意扫过赵敞全身,叫人心头浪涌。
她一直没有开口,久到连赵敞都开始担忧是不是他真的试探过头的时候,启蛰一挥袖子,哼道:“仅此一次!”
赵敞微微一愣,立即拱手,“是!多谢殿下。”
看在阿娘往昔都不计较的份上放你一马,下次可没这么简单了。
凝滞的气氛悄然松懈,赵敞无声地喘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方才是做了怎样的冒险之举。
可他心中依然不甘,未说出口的心声依然大声叫嚷:
盛姿你不该坐上这样的位置,这对你来说是坏事,对整个天下也未必幸运,天下不应该交付在一个连自己究竟要做什么都不明白的人手里,你本该回到隐士的位置上去痛苦的思考,而不是站出来让天下人为之作陪!
天下不是你的游戏,随意的政令就是多少人日夜的哀嚎,皇帝要做的是为天下负责,如果你不能接受人性的暗面,想不到这些,就不要自以为是地作出任何改变!
他心中怒火燃烧,连着十几年的等待一起蓄力得更加燥旺!
火光照亮几千个日夜里的犹豫与不甘,淡然和执着,到最后心已经全部看透,只剩处境不变叫人无法全部释怀。
灵魂纠葛在痛苦的渴望与消沉之间,直到某一天路过铜镜时,又发现自己的衰老,灰色发丝里的白发枯得醒目,龈肉萎缩牙齿松动,皮肤枯焦生斑,松垮的赘皮下是更加衰弱的体魄,连带着以为刚毅顽强的心灵都开始恐惧。
当曾经愤恨的所谓“弹指一挥间”,已然成了真相,无论怎样把精力放在父母子女身上,用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警醒来扭转视线,最终看清的也只有那个卑鄙又自私的自我罢了。
来这里的前一天,明明已经不敢多喝水,却仍然又一次夜半醒来,回去卧房时路过明月,忽而抬头泪水盈眶。
他已经明白了人生究竟有多难测,正因如此,才要在选择好的路上一往无前,他已经不再计较成败名位,唯有践己主张这点执念无法舍弃非做不可,人不过是活成一堆白骨,若因此斤斤计较微末得失,钱财利益,真是不如速死,无论盛名或唾骂他都愿意一力承担,就让他再纵情一把吧!
年少失去的勇气在此刻重新续继,脱离了不谙世事的天真反倒更加坚固,赵敞抿紧唇,眼神坚定,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些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告诉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