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迹部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总是高傲的脸,此时显得柔和,甚至算得上温柔。
“先吃饭吧。从公司赶过来,应该还没吃吧,啊嗯?”
他打了个响指,仿生侍者无声地出现,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前菜扇贝薄片配鱼子酱,淋着柠檬黄油汁,旁边点缀着细碎的香草。
“法餐么?不愧是你。”我笑道。
扇贝入口,鲜甜弹牙,鱼子酱在舌尖爆破,咸鲜的汁液和柠檬黄油的清香完美融合。
“怎么样?”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扇贝很新鲜。鱼子酱应该是贝鲁嘉的。”我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嗯哼。”
“柠檬汁的酸度控制得很好,没有压住扇贝的甜。摆盘比巴黎那家精致,但少了点随性。”
“随性么?有趣的评价。”迹部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这个弧线画得太规整了,像用尺子量过。”我用叉子指了指盘子边缘的酱汁点缀。
“哈哈,本大爷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评价米其林的摆盘。”
他端起酒杯,向我示意,我也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菜一道道上。
主菜是油封鸭腿,皮脆肉嫩,肉质酥烂到用叉子轻轻一拨就能分离;配菜是松露土豆泥,细腻柔滑,松露的香气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是当年巴黎的味道,甚至连摆盘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口味比起巴黎那会,还合适么?”迹部放下叉子,看向我。
我细细嚼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等着,手指轻轻转着酒杯,烛光在杯壁上跳跃。
“鸭腿的火候比巴黎那家店好,巴黎那家稍微偏干了一点,这个更多汁。”
“嗯哼。”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主厨是本大爷从巴黎请来的,让他优化了当年的配方。”
“原来如此,松露土豆泥的松露用量也更足了。”我舀了一勺,“香气更浓郁,但不会盖过鸭肉,很棒的一顿料理。”
迹部点点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呢?”他放下酒杯,又问。
“牛肝菌,还有羊肚菌。”
我又喝了一口,细细品着。
“松茸?”我有些不确定,“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
“黑松露片熬的底汤。”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不是直接加的,是熬进去的。主厨用了四种。”
“难怪,我说怎么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味道。”我又喝了一口。
落地窗外,夜色中的海面一片沉静,仿生人站在角落里,拉着舒缓的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
甜点上来了,是舒芙蕾。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微隆起,呈现诱人的金黄色。
迹部没有动勺子。
“你不吃?”我问。
“看你吃。”他说。
我舀了一勺。外皮微脆,内里湿润绵密,蛋奶香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香草籽的清香,甜度刚好,不会太腻。
“外皮烤得很好,内里湿润度刚好,蛋奶香和香草籽平衡得很完美,甜度也控制得很好。”
“你喜欢就好。”迹部听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但是……”我放下勺子,看着他,“我还是更喜欢当年巴黎那家小咖啡馆的苹果派。”
迹部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他的眼角弯起来,连那颗泪痣都跟着动了动。
“那个苹果派是真的好吃。”我认真地说,“又便宜,吃完还能在塞纳河边散步。哪像这个,吃一口都要担心会不会把盘子里的艺术破坏了。”
“你这个女人真是……”
迹部摇摇头,端起酒杯。
我也端起酒杯。
烛光在杯壁上跳跃,红酒在光线下泛着深邃的色泽。我们隔着餐桌,隔着摇曳的烛火,隔着落地窗外夜色中的海面,轻轻碰了碰杯。
“英华,意式浓缩,你现在喝得惯了吗?”
“嗯,能喝了。”我说,“但还是不喜欢。”
“那就好。”他笑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温柔。
“巴黎那家咖啡馆还在。”他突然说,“本大爷后来去过几次。老板娘还记得你,说你当年手舞足蹈的样子很有趣。”
“她记得过去的女孩,却认不得现在的我了。”我笑了,“因为,我前阵子去过了。”
夜色中的海面一片沉静,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仿生人的琴声还在继续,悠扬而舒缓。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在口腔里流淌,果香和单宁的涩感完美平衡,黑醋栗,香草,还有一点点烟熏的味道。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隔着餐桌,隔着摇曳的烛火,静静地坐着。
烛光把我们的脸庞倒映在落地窗上,两个模糊的影子并肩而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亲近。
“英华,你今天很漂亮。”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白天穿的那套,甚至连头发都没有重新整理。和对面那个穿着正式晚宴服、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王子相比,我简直像个刚下班匆匆赶来的社畜。
“老样子罢了。”我抿了一口酒,笑得很平静,“倒是你,迹部,像白马王子一样。”
“本大爷好像从来没听你这么赞美过,啊嗯?”他听了,有些意外地笑了。
“那要怪你平时太自恋。”我脱口而出,然后自己也笑了。
气氛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我们在走廊里斗嘴、在校门口互相嘲讽、在所有人面前唱反调的时光。
“英华,八千万的事,我知道了。”沉默了片刻,迹部放下酒杯。
我的手顿了一下,酒杯停在半空。
“藤堂告诉我的。”他继续说,“你签的那张支票,还有……我祖母的条件。”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这些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委屈你了。”
“都过去了。”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