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崎爬了起来,踉跄着凑到桌边,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老大,这是……这是真的支票?不是道具?”
“东洋银行的本票。”我说,声音依旧平静,“见票即付。”
神崎的嘴巴张了又合,最终爆出一声惊呼:“太厉害了!怎么弄到的?是哪家投行终于开眼了?还是政府的新创补贴?不对,补贴没这么多……难道是……”
“神崎。”木手打断了他。
神崎瞬间噤声,看看木手又看看我,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
木手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张支票上。
那里有一个名字。
不,不是迹部景吾本人。是“迹部控股株式会社”,一个隶属于迹部财团核心层的投资实体。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白鸟。”木手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我。
我转过身。
那张支票被他用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在他指腹下微微卷曲。
“这笔钱,代价是什么?”
“商业投资。”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他们看好仿生领域的未来,看好我们的技术潜力,就这么简单。”
“一个被三家银行拒之门外的、专利估值为零的、由三个学生捣鼓出来的‘项目’?呵……你别告诉我,迹部财团的投资委员会是突然集体患上乐观主义臆想症了。”木手语气里的讽刺快要溢出来。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没有任何意思,白鸟。只是,这笔钱来得太巧了。”木手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我面前。
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木手,”我迎上他的目光,“我们现在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没有这笔钱,下个月我们就得退掉这个破公寓,神崎就得回老家,那些专利会因为缴不起年费而失效。飞鸟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至于钱从哪里来,重要吗?”
“重要。”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们对视着,空气在我们之间凝固。
神崎缩在角落,小声嗫嚅:“那个……木手前辈,我觉得,有钱总比没钱好,我们可以先活下去,以后再……”
“闭嘴,神崎。”我和木手同时说,眼睛都没离开对方。
神崎彻底萎靡下去,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木手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支票。
“好。”他终于说,“既然资金已经到位,那么,下一步是什么?”
他的语气回到了公事公办的模式。
一周后,我们开始寻找新的办公地点。
中介是个笑容过于热情的中年男人,他带我们看了三个地方:一个是港区写字楼里的分割单元,月租惊人但地段无可挑剔;一个是创意园区的旧仓库改造loft,空间奢侈但交通像是荒野求生;还有一个是住宅楼里违规改建的所谓“办公室”,便宜,但进去五分钟就让人感到窒息。
“第一个。”走出第三个选址时,我毫不犹豫地说,“贵,但是值得。我们需要那个地址带来的信用加成,也需要让未来的合作方走出电梯时,不至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木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我的斜前方半步,手里拿着中介给的三份资料,正在用笔在其中一份的角落快速计算着什么。
听到我的话,他笔尖顿了顿。
“港区那个单元,月租是预算的百分之二百三十。加上管理费、公益金和押金,首期支出会吃掉资金的百分之十五。”他终于侧过头,“你确定要把这么多钱,花在门面上?”
“这不是门面,这是信号。”我加快脚步与他并行,“我们要告诉所有人,飞鸟不是学生社团,是正经公司。木手,有时候价格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广告的回报率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如果这笔租金投入在研发上,我们可以多聘一个算法工程师,或者升级全部测试设备。这些是能产生实际价值的生产资料。而港区的地址……”
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除了满足某些人的虚荣心,还能产生什么?更快的破产速度?”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过来。
“你以为我是在意虚荣?我是在意生存!在这个国家,在这个行业,没有体面的外壳,你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银行的态度你没看到吗?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几个玩过家家的学生!”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就是借用迹部财团的支票,去买一个看起来像样的壳?白鸟小姐,这是本末倒置。我们应该用技术实力证明自己,而不是用租金账单。”木手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说道。
我几乎要笑出来,“木手,你的技术实力被估价为零!你得先坐上牌桌,才有机会亮出底牌!”
我们站在人行道中央,像两尊对峙的雕像。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从我们之间呼啸而过。
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避开。
木手沉默地看着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可以暂时接受这个策略。港区的选址,我同意。但装修预算必须压缩百分之四十,我会重新做一份设备采购的优先级列表。”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我跟上他的脚步,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闷气。
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芝公园附近。黄昏将至,天空从灰白渐变成橙红。
东京塔钢铁的骨架刺破冬日低垂的云层,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已经开始闪烁,红白交替,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某种冷酷的警告信号。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
这座塔太高,太冷。它代表着这个城市所能达到的高度,也代表着个体在它脚下的渺小。
“白鸟。”
木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转过头。
他没有在看塔,他在看我。
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眼神,上下下地扫视着我的脸。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