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我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我要拍下这个坐标。你选择了飞鸟,而不是其他任何东西的坐标。”木手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僵硬的倒影。
他举起手机,对准我,或者说,对准我身后那座巨大的东京塔。
“站过去。”
“木手,你别太过分!”
“白鸟小姐,你用未来无数个麻烦和可能的人情债换来的‘起点’,难道不值得留下一张照片吗?”他嗤笑一声。
他的话像一记耳光。我僵在原地,愤怒和一种更深的羞耻感在胸腔里翻搅。
他直接伸手,不由分说地将我拽到他选定的位置:背对东京塔,面朝他的镜头。
“别动。”他后退两步,举起手机。
咔嚓——
快门声很轻,在冬日的暮色里几乎听不见。
他放下了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他眉头微蹙,似乎对成像不满意。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举起。
咔嚓——
又是第二张。
他没有给我看照片,只是沉默地操作着手机,然后,他将手机收回内袋。
“好了。”他说,“走吧,天快黑了,明天上午十点要见律师,讨论那份补充协议和公司注册的最终条款。”
他转身,迈步,没有丝毫停留。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入渐浓的暮色的背影,再抬头看看那座在夜色中璀璨辉煌却遥不可及的东京塔。
寒风卷起地上的砂砾,打在脸上,细微的刺痛。
木手离开后,维港的夜色仿佛变得更加沉重。
海风卷起了我散落的发丝,也卷走了方才激烈争吵后的情绪。
我站在长椅旁,看着木手消失在灯火阑珊的拐角。
他临走前用手机传给我一份文件,屏幕亮起时左脸颊上那个鲜红的掌印依然清晰可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文件传输完毕,便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刚才那场撕破脸的冲突从未发生。
文件是加密的PDF,标题很简洁:「陈志明(黄毛)家庭情况调查报告及处置方案」。
我点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文件异常详尽到令人窒息。不只是黄毛陈志明的个人信息、失业记录、母亲病历、银行债务状况,还包括了公屋管理署的租金缴纳记录、社区社工的探访报告、甚至他母亲去年申请综援被拒的申诉文件副本。
而最后几页,是处置方案。
方案A:一次性现金赔偿(附详细计算依据:医疗费预估、误工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按香港相关判例的中位数取值)。
方案B:医疗资源对接(列出了三家私立医院的肿瘤科专家预约通道,以及一家疗养院的床位信息)。
方案C:职业技能再培训(与香港两家职业技术机构合作,提供为期半年的机械维修或物流管理课程名额,结业后保障面试机会)。
方案D:长期跟踪与风险隔离(定期社工探访,心理辅导,以及一份附加的、措辞严谨的保密及不起诉协议)。
每一个方案后面都有执行状态栏。大部分都标记着「已完成」或「进行中」。
最后更新日期,是三天前。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渐浓的夜色中照亮我的脸。
海风似乎变得更冷了,穿透外套,钻进骨头缝里。
“学姐?”凤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温和中带着担忧。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都安排好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一切。赔偿、医疗、培训……甚至后续的心理辅导。三天前就全部签完了。”
凤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几页。
“木手前辈做事,一向很……”他斟酌着用词,“彻底。”
“是啊,彻底。把所有问题都‘处置’得干干净净。那我呢?我像个傻瓜一样,大老远跑来,说要亲自谢罪……结果发现,罪已经被别人替我‘谢’完了,用钱,用合同,用他那套完美的解决方案。”
我把脸埋进掌心。愤怒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难受的情绪。
羞耻,还有……内疚。
我对木手说了多么过分的话。
我骂他冷血,骂他无情,骂他把飞鸟变成吃人的机器。我撕碎了他珍藏的照片,当众打了他耳光。
而他,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默默地处理好了所有麻烦。
他甚至用公司的名义,用我的名义。
为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白鸟学姐,”凤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还要去吗?”
我抬起头,看着维港对面璀璨的灯火。那些光芒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破碎而迷离。
“去。”我站起身,“就算他已经安排好一切,我也要亲眼看看。我要亲口说声对不起。这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好。”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