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手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乱了,西装皱巴巴的,眼底里还露出浓重的疲惫。
这个永远要精致、要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狼狈。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眉头紧锁,尽力在忍着怒火,“手机关机,玩失踪,这是一个社长做出来的事?我说白鸟,再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我甩开他的手,和他隔开距离。
“哈?不要我管?”木手嗤笑一声,“白鸟社长,飞鸟不是你一个人的玩具!你玩消失,投资者会怎么想?员工会怎么想?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木手顶着两个黑眼圈,没完没了地说着。
“啊!烦死了!啊啊啊啊啊———”我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我说了,不要你管!我有我的考量!真是快疯了!干!你这个疯子……”
“呵,考量?你的考量就是在公司的关键时期,和你的冰帝后辈,像个游客一样在香港到处闲逛?”
木手不甘示弱,锐利的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凤。
凤这时上前一步,挡在我的身前。
“怎么,凤律师,您有何贵干?”
“木手前辈,”凤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白鸟学姐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商场如战场,凤律师。没有人会给她任性的时间。”木手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
“所以白鸟,你到底来香港做什么?”木手的目光重新逼近我。
“我要亲自登门拜访黄毛一家,向他们谢罪,满意了吗?”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空气瞬间凝固了。
“呵呵呵……白鸟,你疯了?”木手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随即露出嘲讽的笑容。
“木手,我没有疯。”我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木手向前一步,凤立刻挡得更紧些,但木手只是死死盯着我,“一个社长,亲自去给一个试图敲诈勒索的混混谢罪?你知道这会对公司声誉造成多大的影响吗?媒体会怎么写?白鸟,我奉劝你,收起那毫无作用的同情心!”
“那难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对了吗?”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的母亲在生病!他失业是因为技术进步!木手,我们创造的东西在伤害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要把整个公司、把所有员工的未来,都押在你泛滥的同情心上?我告诉过你,黄毛一家我已经完美处理好!你现在去,除了自我感动,还有什么意义?”木手的语气冷酷到残忍。
“意义就在于那不是‘处理’!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需要‘处理’的‘问题’!你总是这样,木手!你把一切都当成可以计算得失的筹码,飞鸟是我抱着让人幸福的愿望创立的,我不会让你把它变成吃人的机器!”我情绪更加崩溃,控制不住地向木手大叫。
木手的脸紧绷着,他再次伸手要拉我:“白鸟社长,总之,现在你需要马上跟我回东京。”
“我不回去!”
“白鸟,适可而止!”
“到底是谁该适可而止!”我狠狠甩开他,双眼通红,“一次次越权,一次次用你那些‘大局’、‘理性’、‘必要牺牲’的鬼话来控制我!木手,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任由你操纵的傀儡!”
争吵愈演愈烈,我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你那张总是机关算尽的脸,真是令人作呕!”
木手踉跄后退几步,意外地没有反击。
我又推了一下,再一下,他始终没有还手,只是沉默地承受着。
拉扯中,他西装内侧口袋的钱包掉了出来,钞票、卡片散落一地,还有那张东京塔的照片。
照片飘落在我的脚边,那个“起点”。
我弯下腰,捡起照片,然后在木手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恶狠狠地撕开。
“留着这种东西做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又想拿来打假惺惺的感情牌吗?哈哈!真可笑,可惜我不会再上你的当,永远——!”
我把照片撕成碎片,扬起手,碎片飘散在维港傍晚的海风中,然后纷纷扬扬地落在金色的大海。
那些碎片在夕阳下闪烁,像一场金色的雪,然后消失在海面上。
我仍觉得不解气,想冲上去再打他、骂他,这时凤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我。
“白鸟学姐,够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沉而痛楚,“……够了。”
我僵在他的怀抱里,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掩着面,呜呜地哭起来。
木手站在原地,左脸上是我留下的鲜红掌印,西装和领带被我扯得乱七八糟,他看起来比来时狼狈得多。
他就那样看着我,不知过去多久。
维港的落日在他身后沉入海平面,最后的光线给他的轮廓镶上一道血红的边。
他弯下腰,开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钞票和卡片。
最后,他捡起空荡荡的皮夹,站起身。
“白鸟社长,我会在你回来之前,代为处理好公司所有的事务。”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我会告知员工,白鸟社长临时决定来香港进行市场考察和客户关系维护,归期未定。”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凤:“麻烦你,照顾好她。”
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木手的视线最后落回我脸上。
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夜色从海面升起。
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中,看不清表情。
“手机记得开机。”他说,“工作文件我会按时发送。需要决策的事项,我会列明选项和风险分析。”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然稳健,背影依然挺拔,但不知为何,那个向来无坚不摧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竟显出几分孤寂。
我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拐角,才彻底瘫软下来。凤扶着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维港两岸的灯火已经完全亮起,璀璨如星河,游轮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寂寞。
“白鸟学姐,”凤小心翼翼地问,“现在……要去哪里?”
我擦干眼泪,抬起头,看向夜色中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灯火。
“去黄毛家。”我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凤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我陪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在夜色中温柔的侧脸。
“凤,”我轻声问,“你小时候……是不是来过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