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提前回来,灵起山之行不得已推迟。
话说开、至少是说个半开后,陈西又反而不再急躁,余下只是等而已。
石文言巡视半日,问她:“山下那些,就是照应你的人?”
陈西又停了笔:“是,倘若我出了意外的话。”
石文言不大信得过那些接了委托的弟子,认为多半是浑噩混一份报酬,不见得可靠,但她不觉得。
他只将常青峰装修的威风凛凛、灵光煌煌。
一日修无可修,倚了门站,“……不赶我走么?”
她说不会。
“我不走,你要如何查?”石文言不知他想听见什么。
她思忖道:“等您自首?”
石文言低了头笑,道:“猴年马月。”
“那师兄就,通融通融我嘛。”她将符一笔勾完,一沓摞好,恹恹睇他一眼。
找得不那么准,他需往右一步,才恰好在她目光下,石文言凝住她,眼神涣散,近乎懒散而百无聊赖地记忆她。
雪白的光斜穿过屋子,直扑她身后绿窗。
师妹垂了眼,五官模糊,美好得近乎糜烂。
石文言总惦记着那个剪影,于是走了,回来,走了,回来。
回马枪杀得她没脾气。
一日倒回来寻她,陈西又托腮坐在门槛上,动作自然稚气。
他靠近了笑:“干嘛?”
“等你。”她头都懒得抬,但记得牵出个笑。
石文言也蹲下了:“我这一走,还是不能随便来看你?”
“不能。”她没精打采笑着。
“我以为我们起了争执、有点龃龉,我需有点特权。”石文言将头低下去,像等她给嘉奖。
“有要事、可以来找我。”她低声道。
“什么是要事,生死攸关、飞来横祸?”石文言问。
“不只,”她犹豫着,也许她嗅出风雨欲来,也许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心软,“心情不好也可以来找我。”
“后门开成这样,还有用吗?”石文言笑出声。
“师兄都这么大了。”她道,仿佛是拿他没辙,管不来。
“还能玩笑,看来是好了。”他道。
她便站起来,气咻咻踢他一下,力道软绵绵,扭头就走。
石文言在她身后笑得咳嗽。
不想那柳青裙摆又回来,微微摇曳着,陈西又蹲身,拍拍他后背:“总问我吃没吃药歇没歇的,师兄有好好照顾自己吗?”
“可能,”石文言笑两声,血在他喉咙里湿漉漉地忙活水葬,“就是因为我没有,我才一直问你吧。”
以己度人罢了。
他又同她道别。
不知这回是不是诈,陈西又惯例往易心宿处去一封信蝶,点了点身上灵符法宝,想,至少等上一天。
师兄瞒了她什么?
他想她知道,还是不想她知道?
大抵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她梦见他,床帏将夜晚圈得小了,他和她都被圈养在窄小的夜里。
温热、逼仄,无话不谈。
“可以不查吗?”石文言道。
“可我真的、很想知道呀。”她道。
他也许叹息也许是喘息,似乎是低下来看她,发丝倾落而下,沾了夜露寒凉,湿冷,像眼泪。
“那你查吧。”他说。
翌日早,她起身,在枕边摸见一张储物符,倚在床头怔怔翻了半天,不知前一夜是否真是梦。
如若不是梦……师兄折回来,说不想她查下去,但因她坚决就改口,他要铤而走险么?他要走到哪里去呢?
不祥一阵阵蛀咬她的心,陈西又眼眶发酸,像她还没裱好但她已经黄化了。
遂再等不及,抛了从长计议,撑头给易心宿传信,说我们尽快。
掀帘子去书房摸前几日画的符。
但一进屋子,异样感就硌着她,以为是她的焦急硌了她,快步往桌前去,忽而脚下一顿。
她在方椅前自投罗网了。
椅子上大约……有人。
敛息坐那,和环境融为一体,她看不清,亦感知不到,但一团雾盘在那,屋内物件鬼一样地笑着:嘻嘻,嘻嘻。
她沉默着,仿若不觉地抄起桌上符纸。
那沉默不舒适,冬日里拧到底的一块布,湿哒哒滴着水,手心红透了,指尖冻透了,布也依旧没拧好。
太阳鞭长莫及,在云后头盹着。
只得发力去拧,心底仍是悲哀的,知道赶不上晾干了。
那人伸出只手搭在桌上,给她拦腰劫下。
陈西又身后毛毛,当即拔出剑来,很久不对人拔剑了,第一反应不是酣畅,是打砸了屋子要怎么收拾。
还有,她懊恼而沮丧地,真掀了屋顶,那师兄岂不白忙了?
而后才想起石文言将常青峰封得铁桶一样,这人谁?怎就来去自如了,除非——
那人又是一只手探来,一左一右,将她牢牢困在桌椅之间。
没一点为非作歹的气势,陈西又心下嘀咕着,忽而福至心灵,堪堪收了剑势,一时间气息未定,惊疑不定。
——熟人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