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怎么办?”她钝钝的。
不只,她也笨笨的、呆呆的,他想揣了她跑,他想带了她死。
爱到后头自私透顶。
石文言有点哀怜,或者怜惜、忧伤……之类的,薄淡的,不肯有太多,太沉了,她背不动的。
“夜半闯你房门,怎么罚还要我教?”石文言束手就擒了。
“那——”她一壁想,一壁拥了薄被坐起身,浅淡的白裙,逶迤的孔雀蓝衾被,她眼睫低敛,颤了颤,“你坐下。”
石文言抵着床沿坐,他仰视她,听她号令。
“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她道。
“可以。”他说。
“你有事瞒我。”她道。
肯定句,但他答了:“很多。”
“你知道我央人——”她不急着撬他的嘴,反而先剖自己的罪。
“我知道,”石文言没有等她说完,柔声打断她,道,“我允许了。”
陈西又一愣。
师兄知道,但仍旧藏着,似有若无的拒绝着,线索勾连,她有了定论。
“你不想告诉我吗?”她抿唇。
“我确实不想告诉你。”石文言道。
“你隐瞒的事,和我有关吗?”她迟疑。
“无关。”石文言干脆道。
陈西又一时默然,左右是幽微、嘈切的月夜,暑气摸过她背脊,她似乎红了眼眶,也许不是,仅仅是热。
“那,师兄会告诉我吗?”她再三思忖过,如是问。
石文言顿了一顿,抬头凝睇她。
陈西又向前倾身,拨开稠黑的夜,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有求于他,就又叫师兄了。
石文言撑着头笑一声。
“我不会告诉你的,”他温和地将话说死了,“任何一个石文言说他要向你和盘托出,你都不要信。”
“你不想我知道吗?”她咬唇。
“是,我不想。”他施施然点头。
“我知道了会怎样?”她追问。
“会很糟糕的,你还是不要知道好。”
“你做了错事吗?”
“许多,”石文言呵出一口气,仰望她无机的眼、滟滟的脸,像自首,像赎罪,“我做了许多错事。”
“我做了错事吗?”她似乎哽住。
“没有,”石文言笑,他伸长了手摸她的脸,“你没有。”
“我变成现在这样,却没有做错事吗?”她剖出个笑,自嘲道。
“你觉得那些是你的报应吗?”石文言笑声清淡,声线湿沉,又问她一回,“你觉得是你做了错事,因而遭了天罚?”
荒唐捏皱他喉咙。
“……”她不作声。
石文言捏皱她的脸。
“你没有做错事,你没有对不起谁,又又,你甚至对得起自己,”他叹息着说话,声线柔缓,但冷淡,“不要为了伤害他人自责,那是圣人的工作,凡夫从来不肖想这个。”
她问:“师兄做得到吗?”
石文言松开手,她侧脸熟热一点红晕,笑道:“我做得到,你就做的到了吗?”
屋内沉默套了沉默。
她终于是下定决心:“我会去查的。”
“我不支持。”
“就是这样,”她将被子拽上来,拢住肩,簇着脸,“我通知到了。”
“我也不欢迎。”石文言道。
“可以的,而且师兄不只能做这些。”流水纹锦衾流溢有凉润的蓝,湿哒哒托了她莹润面庞。
“嗯?”
“师兄,”她叫他,柔软的声,形容安之若素,建议道,“你还可以打断我的手脚,拧裂我的脊梁。”
“……”石文言心头一跳。
他往上望了去。
陈西又发丝披落,往前是她生白的脸、淡红的唇,往下是那被面的淙淙水纹,她裹在其中,如水中菡萏,小小一枚花苞,拥着晚风转一圈,迷路似的。
“但——”
那湖面皴开,他坠下去,她口吻中依稀窥得见决绝,孔雀蓝为她塑了金身。
师妹浅浅吸了口气,讲下去。
石文言莫名知道,她会说什么。
一刹通了灵一般,话语黏着她的声跟上去,二重唱一般缠上去。
“我还是会去的。”
“你还是会去的。”
同一时起,同一时落,话语阴惨惨地缀着她的,像冤鬼,又仿佛两条缠绕着的、狂笑不休的蛇。
她被道破,不免恍惚怔忡,侧过脸来:“?”
“我知道,”石文言无可奈何地注视她,发觉心中静水一样冷,“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孩子了。”
“……对不起。”
“你很对得起我,”石文言笑一笑,他这夜笑太多,牙齿要给月亮染成蓝色,“所以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但没人会看见,所以他还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