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心宿默了默,忽然道:“除了药,我还能帮你什么吗?”
他心中有什么,澎湃地饱涨起来,带着冰凉的悲伤、愤怒、无力,他不时被海浪淹没,他想戳破那东西。
她扶着桌子坐正,日光下注,映得她满身清亮,那茫然也是明湛的了:“我么?”
易心宿:“对,帮你。”
想做点什么,不然也许,愧疚能给他生吃。
也想愤怒地责问谁,但找不到原主,眼前只有一个苦主,他无从入手、拿她别无他法的苦主。
他自嘲:“或者,如若我帮不得你,你也尽管直说。”
他想他是帮不了她。
“你帮得了。”陈西又凑过来。
“什么?”他一愣。
“易心宿,你帮得了哦。”她如是道。
他坐直了,俊逸五官浸在晃眼太阳下头,黑得凄茫,凄茫到头撞了南墙,起死回生地浮出点生气:“你说。”
她略想一想:“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问什么问题?”他先问简单的。
“我命烛熄灭、死讯传回后,为什么还是用我的肋骨做了罗盘?”她手指敲着脸蛋,“寻骨问踪吗?”
易心宿一呆,仿佛她从地下起出文物给他过目,怔然道:“冒犯你了?”
“冒犯了,”陈西又想起自己被人端着罗盘连抓三回,摇了头轻笑,“但不差这一回了,我在问问什么呢。”
易心宿:“我以为很好想。”
他犹豫着,抚上陈西又发丝。
陈西又偏了头,她发顶摩挲他掌心,他不觉便笑了:“因为我不认,陈西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我不认。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西又吞吐道:“我那时不都算…殓在雾海了吗。”
易心宿是白开水口吻:“不会永远在那的,你那样爱热闹。”
陈西又软绵绵下去,像变成一团云,或者一团棉花:“谢谢你……然后,你帮我一个忙罢。”
她招招手。
易心宿一顿,顺着她动作附耳过去。
*
石文言:“你要他与我轮班?”
陈西又仰了头,插了腰:“是的啊,师兄一个人包揽我的事,都瘦了。”
石文言俯身,洗耳恭听状:“瘦在哪?脸、手、还是腰?”
陈西又推开他脑袋,一手抚心,一味长吁短叹,大演痛心疾首:“瘦在我心上了,师兄,你我师兄妹心连心十余载,见你案牍劳形,真真是累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你就这么对你累坏了的师兄?”石文言捏着她的食指指在自己。
“是分忧不是分宠,师兄何必多虑,”她反手圈住石文言细长手掌,手下掌骨形状分明,“是为你好哦。”
“小没良心的。”石文言道。
她弯了眼,一字一字复述:“是为师兄好。”
石文言无奈,掠她发丝去耳后:“行行行,为了我,不是你想放风兜风出门耍,也好,可以,别闹太过分,你吹不了风。”
“嗯嗯。”她连连点头。
他点她脑门:“别点这么凶,一会儿头疼了。”
“哦哦。”她道。
他将她打量过,扶了额:“坏东西。”
“好东西。”她咕噜。
这便谈定,她从那温吞的窒息里泅游上岸,从那关爱与呵护的茧里挣出来,也将石文言从那爱溺糖水里放出去。
他们本不是那样粘稠的关系,只他太努力了,硬生生将对方锁住了。
休息下就好了。
也许……休息下就好了。
易心宿去她洞府,带着一沓星阵去,她画了一天符,等来苏元探视,两人小狗似的蹦到一起,互相嗅了嗅,笑起来。
“怎么混成这样了?!”苏元心疼得吱哇怪叫,“过来,给我看下眼睛。”
陈西又笑眯眯给看。
左脸,右脸,睁眼,闭眼。
既视感叫她出声:“没在偷偷开贷款?”
“还说笑,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苏元没好气地敲她一记,发难道,“你竟敢在信里瞒我!?得亏我没信,是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不然你要瞒我多久?”
陈西又捂脑门:“要多久有多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懂伐?”
苏元:“不懂!”
陈西又软了声调:“我担心你担心我……”
苏元冷笑:“我只担心我吃□都赶不上热的。”
他背过身。
她歪过去,哼哼唧唧的小狗一样地拱过去,靠在他背上:“我错了,哪都错了,我往后再不瞒你了。”
苏元:“你还瞒我什么了?”
陈西又眨眼:“倒不是瞒,那个,嗯……师兄看我看得什么一样,求苏兄助我!”
苏元屏息等来这么个没出息央告,朝天翻了白眼:“我他□。”
陈西又颇可怜:“不答应吗?”
苏元:“……”
“真不答应?”泫然欲泣。
“我他□答应,别在我眼前哭,你不是瞎了吗?!哪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