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哎?”陈西又怔忪。
两眼睁圆了。
易心宿像他们儿时小话那样贴过来,闻言道:“听个脉,可以吗?”
他声音像皱着眉。
“……”她把袖子挽起来。
“你肯告诉我,”易心宿问,囫囵咽下去“具体是怎样……变这样的呢?”
处处避谶。
……指代不明的问话,几乎像念咒了。
她倒没装傻。
两手放在桌上,头垫在手上,恳切宣布道:“接了宗卧底任务,辗转进了妖王宫,不得已,同前妖王打起来,剑走偏锋遭了反噬,幸得归虚道人救济捡回半条命,简单来讲,就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这样。”
易心宿听过她的脉,心底钻过阵寂寂凉风。
听她劝道你别难过,那像煽风点火。身子豁开个口子,打肋骨缝呼呼灌入料峭的风。
在真摸清之前,他是心存侥幸。
如今像天降横祸,喉头发堵,泪水栓塞,于耳鸣与头昏的逼仄处出声:“你有缺的东西没有?”
声音那样紧,哽咽插不进去。
“嗯?”她略捧起脑袋,蓝天下微弯了眼睛,“你是预备好了?方子,还是药?”
易心宿不语。
她从他呼吸听出端倪:“是药哦,你订了什么药?”
易心宿促急换了口气。
“和我说呀。”她倾向他,讨他课业垫补的声气。
“你的病,你却问我么?”易心宿抬手摁眼,觉睫毛一点点重起来,沾了水汽的蜻蜓翅膀,简直要低去水里。
“是哦,我在问你的主意。”她道。
“问出来,然后?”他哽出声。
“等下,等一下,”她犹且是仿佛愉快的嗓,但眉尾撇下来,“我没想让你这样的,你在哭吗?”
“……问出我寻的药,而后你便恰好、为我——”易心宿咬着牙,“生个对症的病?”
“换个想法好不好,”她低声轻语,仿似哄骗,顺手扶上他的肩,“别气,别气,气伤身体谁来替?”
只听见易心宿的呼吸……她心下愁闷,铅灰地压了脏颜色。
“我的伤势你知道了,什么药也算对症,我问你,只是想夸你……未卜先知,”她低了头,乌鸦鸦的发下头,蓊郁的浓眼睫,“我不愿、不肯也不想你…为难的,抱歉。”
易心宿想杀了自己。
自责和自厌钻着他皮.肉。
一万个娱亲者身披彩衣转着圈,簇拥着他,只恨他钻进彩衣也笨嘴拙舌,并说不出俏皮话。
“好了,不聊不开心的了,”她撑着他拉开距离,正色问,“那药很贵么?”
“很贵,又要怎样?”易心宿问。
“很贵我就不按药方生病了,这位修士烦请退掉。”她按着他,虽是玩笑,却也煞有介事地透出点认真。
易心宿发心地笑,那笑真空,他能沿着那笑的筋络伸手进去,撑开它,看清下头的空洞,他道:“我不退。”
他话声也空落落。
“易心宿,别花冤枉钱啦,”她叫着他名字,站起身,摁着他两肩,像小时候那样,“退掉。”
易心宿道:“不是说总能用得上。”
“不一样,”她讲,“花小钱是买个心安,花大钱便成冤大头了,我劝你速速交待。”
易心宿赖皮道:“随便你了,陈大人,不必留我全尸了。”
倒也大义凛然。
她绷着脸,一瞬,两瞬,随即笑意跌出来,她低了脸轻笑:“你还记得啊。”
易心宿依恋她笑脸,道:“忘不掉。”
语气依稀见怅惘,不知说的是一宗事实还是一宗旧案。
心有不甘绞着另外的什么,滋味杂陈,拧得他恍惚是要掉眼泪。
她幼时也这样,演一些游戏,课上学的、书里看的,她知道高个显得气势高,为突显力度,有时要求他坐下。
和眼下一样。
他坐着,她站着,便好趁便发表高个对矮个的讲话了。
具体讲了什么,不大记得起,但记得坐着那个总是“仙人”“大人”“陛下”地浑叫,叫得站着那个喜笑颜开,颇昏聩地放他一马。
陈西又风采依旧,摆手不追究,这回也是轻拿轻放他:“你自己要有数啊。”
易心宿只觉一阵阵酸苦。
他的心也许在顺着喉咙往外爬,干呕的冲动那样显著。
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那样像小时候,为什么就不是小时候了?
星点彷徨叮在他肉里,他像站在堤坝回头,看见故乡那头一点点满水,她浸在里头,带着流溢的童年沉没了。
“我有数的。”他呕吐般道。
“那……退掉?不然,”她不死心,诈唬道,“我在底下会不安?”
“……别说丧气话,”他打断她,那眼泪终究满出来,蒙了他眼睛,他不那么看得清她,“也别死。”
不要死。
“我还好啦,现在,”她牵他手去颈侧,“你看,呶,热的。”
易心宿想谁是这么摸人活不活的,又颤栗,血肉在皮囊下起义般躁动,强压了,听见自己道:“我明日好来看你吗?”
“好哦。”
他默一默,不知急什么地:“后日呢?”
“……可以的。”她也是一口应下。
“大后日?”
“你来看我,我也许只有高兴的。”她坐回去,无甚形状,歪在桌上笑道,模样乱七八糟,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