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妹有深仇大恨般僵持,对坐,一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终于,有人退一步。
“我送你回去。”乔澜起道。
“不劳烦师兄。”陈西又抱起胳膊,并不看他,面朝墙壁。
乔澜起头一回知道瞎子的不正眼看人也这样刺人,听她道:“我和大师兄说过了,明日回去。”
“那疯子允许?”
“我会告状的。”她绕着发辫,嘴上如此道。
“你几时和他说的不回去。”乔澜起起疑心,怕石文言夜半破门,他倒无所谓,别扰了她休息。
她觉浅,梦多。
这稀薄的梦还要匀一半给旁人逛,又和一只鬼灵勾肩搭背,区区一条鬼灵,和她拜了把子一样,逢梦就来……
他想一通,光在脑中周全。
再看她,似乎是白想,起码眼下,师妹看去只想负气到天亮。
陈西又以为他心存疑忌,抬了下颌,只将眼斜过来,似笑非笑答:“师兄倒在门口中暑的时候。”
乔澜起失语。
门敞着,夜色寂寞得叫起来。
风呜呜吹。
先前有晚霞,他们谁也没关门,当下黑了天,乌沉沉的冷气撵上他们了。
乔澜起捂着头。
并不真的舍得不看她,仍是从指缝留意她。
烛火在灯罩下摆着尾巴,师妹在光下朦朦亮,过曝的乳白,借了火,往糜颜腻理里调了一汤匙蜜桔、要么一汤匙白桃,多三分血色。
“不回去的话,眼下……要做什么?”乔澜起咬碎茫然,艰难道。
意识到弄砸了的场子是要蹲下去亲手收的。
“不知道,”陈西又歪了头,“……生气?”
“伤身。”他近乎嗫嚅。
“那消气?”她笑得生动,语声温热慰藉,“等天亮了,你我约莫气就消了,伤一夜的身罢了,就像熬夜一样。”
“不好。”乔澜起听过,掂量两下,反对。
“那怎么办?”她虽烦心,却也有问必答,且面上透不出恼。
“……”反是他语塞。
“?”
“…………”犹豫三两回合,乔澜起索性掏出几坛酒来,“喝吧,喝酒,你说一件我的错处,我就喝一盏。”
“道歉?”她问。
“可以算。”
“可以……算?”她重复,拖个长音,像大肚子毛笔使劲往外撇的那一捺。
“就是,”他低头,“就是道歉。”
他搬酒坛上桌。
“我们不可以好好说话、好好道歉吗?”她垂眸,下颌敛去阴影里,眼睫纤秀的影子落去眼睛里。
“又又,”他静静道,“那有点太难了。”
“好罢好罢,那就喝酒嘛。”她两肘及桌,两手互相抱着取暖,将头压上手背,面颊压得微鼓。
“对了,”乔澜起揭开第一坛酒的印泥,淡道,“我不会去解酒。”
有温淳酒香沁出来。
依稀是薄红色调,黄昏一样,从坛口攀出来,湿淋淋地爬一圈,嗅着也像要醉了。
陈西又温声提醒:“师兄会醉的。”
“就要醉啊,等我人事不省,丢了大丑,随你怎样撒气。”乔澜起自斟一碗。
“师兄醒着就不可以吗?”她垫了下巴挑他刺,话里话外是带刺,看过去,她仍是微微笑着。
便怀疑自己听错,误会了好人。
乔澜起摩挲碗沿,俄而抄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想是不行,正是为你考虑,我要是醒着,你顾念长幼齿序、师门礼数,怕是不肯打我泄愤。”
“我为何打你?”她道。
“你竟不想打?”他诧异,又倒一碗,“让陈西又不敢与我说真心话,我自罚一杯。”
他喝得干脆。
陈西又听见酒碗落桌,心头茫茫然有慌乱,不好言明,只得幽幽道:“你只是想喝罢……”
乔澜起笑声轻轻的,似乎向她倾身了:“师妹,你不会是担心吧?”
“喝得醉醉的,介时发起酒疯,我是招架不住的,”陈西又扭过脸,又道,“思过峰不禁酒么?若是禁酒,你不许拿我当借口破戒。”
“这回真不是,”乔澜起又斟一碗,睇她一眼,心脏像泡进冷水,恍惚间一阵疼痛的快意,“我滴酒不沾两年多了。”
她不说话了。
“你别、我说真的,”乔澜起张开嘴,想笑上一笑,然而唇角上不大去,平平的,模样可苦,“你别担心我了。”
他又饮一碗,豪爽得像有天大伤心事,从大街狂奔进酒馆,一头扎进宿醉里,只想去呕吐的沟渠捡泡发的灵魂。
——要麻痹和不清醒,要蠢笨和没明天。
陈西又站起来,扣住他酒碗:“等等。”
她原本没扣住,他用碗迎她的手。
“师兄自就喝起来了?”她偏过脸,似是望住他,“那这和你说的道歉有什么关系?不是说做错一样才喝吗,我还什么也没说。”
乔澜起从善如流:“你说。”
“石师兄不时离山,却不是来见你?”她问得谨慎,仍在她八面玲珑的心里玩动机与行为的拆解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