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甚问不相干的人?”乔澜起问她。
“不相干?”
“我的,我口无遮拦。”乔澜起抿唇一笑,闷下一碗,道,“倘若他不是专程跑来,却只敢偷偷看我,那他就是没来过。”
“师兄为何一定把贡献划给我?”她忽地单刀直入,仿如单骑赴会,大马金刀坐于鸿门宴正中——仿佛仅仅是凝视他,亦或已然剖开他。
乔澜起皮囊渐热,心却打冷战,打着哈哈敷衍:“我直接喝行不行?”
“回答我啦。”她用撒娇的声气靠过来,姿态却像缠绕而上,正要趁他不备,往他碗里投毒。
“你前头说的都对,”乔澜起笑弯眼,到底为什么要对瞎子笑?不懂,反正是笑了,“我想对你好点,以此弥补一二,想借此让自己好受点,但不想让你好受。”
他倒酒,喝酒。
“为什么要这样?”她像只戴了枷的鸟儿,垂头丧气理木枷下乱蓬蓬的毛,气恼地叫两声,“为什么?”
不要答案,或要了答案不喜欢,因而只是叫闹。
“因为——”乔澜起仍旧是喝酒,脑子是愈喝愈轻了,眼看啵一声飞了,找不回来,“我总拿你无法,你太固执了。”
“……”
“那都有点可怕了,又又。”这一坛见底,乔澜起换了一坛子酒,撕开酒封。
正要倒酒,陈西又左膝压上桌面,俯身抱住那酒坛,眸中润浅:“我固执的话,不是我的错吗?”
她夺了酒坛给自己倒。
“你不能喝。”轮到乔澜起按住她。
“只许你喝?”她挑了眉道。
“对,只许我喝,恨我罢。”他摆出油盐不进的脸。
她顿了顿,面上显出些许烦躁,像斟酌着从心里掏出点东西妆点门面:“不用你喝了,我不生气了。”
乔澜起只安静那么两息。
“又又,”他道,“你虽长进,仍旧不会说谎。”
“你喝醉了我就不生气了?一码归一码,苦肉计于我是不奏效的。”她撤回座位,但依旧不爽,左膝仍支在桌沿,抱起两臂,着意表现得高大些。
“别人会不会我不知道,但师妹,你会。”
“……”
“你会。”乔澜起低眼笑得温柔,又讽刺。
悲惨躺在他和她中间,像给这对白开肠破肚了,又像山峰山峰之间凹下去的洼地,隔阂那样大而触目,简直可怜。
“别说了,”她赤.裸得为难,无措搁下酒坛,嗔怪一样,“要你说哦……拣好听的说,花团锦簇的,不好吗?”
“我已花团锦簇的不行了。”乔澜起真是四肢百骸地没力气。
只将那酒大口灌下去。
“我讨厌醉鬼。”陈西又拦他不住,如是宣布。
“我下半辈子,必定滴酒不沾,师妹,我发、誓。”乔澜起大着舌头。
陈西又抱住他脑袋,固定住,叹气,欺近他正声:“解酒,我不生气了。”
乔澜起醉得半死,半晌才说话:“陈西又。”
“嗯?”
“我!不!”他将这两个字喊出来,“我记得我说过什么?我都记得,不像你,我是说话算数的!”
她哑口无言。
“想不到吧?”乔澜起还是乐颠颠的。
陈西又无可奈何,忽而灵机一动,道:“我没和石师兄打招呼,师兄,怎么办?大师兄一定会找你麻烦的。”
乔澜起反应好久,被惊动一般游出迟钝,叫道:“天啊,石文言会杀了我。”
“石师兄不会。”
“他必然,”乔澜起眉间攥起来,“石文言是多恐怖一具骷髅,你一点都不知道。”
乔澜起告状得委实响亮,陈西又笑盈盈退一步,比出剑指,虚虚戳点他:“是哦,‘砰!’的一声,你就完蛋了。”
乔澜起眯眼辨认,往她手指方向歪,口头道:“偏了,我不在那。”
陈西又微微一笑,略抬了下颌:“我知道,但我又不是真想杀了师兄。”
-你杀啊。
-你傻吗?
酩酊与迷醉之间,乔澜起听见她低声:“这酒怎么吓不醒啊,对别人用解酒术……万一被踢了……?”
乔澜起倒在床上,睁眼也似闭眼,迷糊道:“我…送你回去。”
陈西又:“没关系,石师兄就在外头等。”
“他……病得就比我轻了?”他听见石文言就要无理取闹,“怎么他就…我就…怎么就我过得这样惨?”
“他也不好,不知隔三岔五忙的什么,一年比一年见瘦,”她应得轻巧,“如今又为我操心,我——打听他忙什么,又听不到什么。”
乔澜起从泔水桶捞出脑子,拧干,按回去。
“所以,我没帮上你的忙。”他回光返照般口齿清晰。
“你可以帮上我的忙,”她从凳子上像猫一样爬了来,“师兄要帮吗?”
“什么?”他一定被什么极深的、极恶的存在蛊惑了,他问得那样虔诚。
“好起来,”她诅咒一样地祝福他,“然后出宗散心,一走了之也好,奉命出游也好,别再烦恼了,不要被……我……困住……”
他躺在那,像躺在摇篮,像躺在棺中,生命朝着他,假意柔顺地鞠了躬。
“不。”
他道。
不怪师妹叫不醒他,他这么不想醒,她又怎么叫得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