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澜起醒过来。
“……”
他枕在陈西又腿上。
“师兄,你好险中暑。”陈西又朝他扇风。
他眼神缓慢聚焦,错开她的脸,凝在那淡黄蒲扇上头:“……哪来的老物件?”他嗓音沙哑。
“石师兄给我的,说衬我今日衣着,”陈西又侧脸朝他一笑,“好看吗?”
“它看着担不起这等殊荣。”
“……怎么这么说它啦。”她呼啦啦转扇子,鼓了嘴埋怨。
“天黑了?”乔澜起望那头烧熄了的晚霞。
陈西又将扇子搁下,一手托脸:“是的呀,风也凉了,蝉也静了,要看日落且等明日吧。”
“我居然贪日落吗?”乔澜起道。
“我就贪呀。”笑意带弯她眉梢。
乔澜起倏忽噤声。
她抬起那圆大蒲扇来,朝他扇风:“不许愁眉苦脸。”
“你怎么知道?”乔澜起低声道。
“猜的,”她笑,伸来一只手,“外头要黑了,进屋歇吧。”
乔澜起张罗着给她泡茶,滴滴答答地弄错两回,泼掉两碗茶汤,听见身后一道笑声。
“你却笑我?”回了头去,抱怨。
她坐在高凳上,懒得踩脚,脚腕勾着,两腿不沾地地晃着,捧脸望过来,笑盈盈:“师兄端来就是了,我又不挑。”
“什么话也说得出,真可气,”乔澜起把头拧回去,“你不是不挑,不过是不说。”
“唉,唉。”她叹气。
喝过茶:“你拿了我的玉牌走。”
“做什么?”
“石文言养自己都费劲,养你更是要命,听说你在外挥金如土?我周济周济他。”
她将手背去身后:“不——要——,师兄都不周济我。”
“我周济你,你却肯拿吗?”
“少拿钱污了我们的关系,俗。”她拒而不受。
撅嘴发最后一个音,可爱得有点太离奇了。
“师妹,人活世上,衣食住行、七情六欲,一日日地积重难返,哪一样不俗?”乔澜起问。
这世界庸俗透顶。
“大师兄就拿吗?”她湿淋淋眼睛睇他。
“石文言多懂事,才不管钱从哪来,用就是了,”乔澜起弯唇笑道,“挣来的饶来的送来的,不都是钱?”
“既如此,师兄自己送去哦。”她并不上当。
“我在此处思过。”乔澜起很守规矩地提示她。
“大师兄不是不时独自跑来见你么?因而我先前才来问你他的行踪?”她道。
乔澜起张嘴,撑开个诧异的笑:“他才不见我,他生我的气。”
“嗯?”
咕噜噜茶汤倒进茶杯,眼见茶水澄清,清芬逸散,乔澜起将茶递给她:“气我把你带跑,还把你看丢。”
“不是这个,”陈西又接了茶,一点氤氲烟气于她眉宇间留驻,“大师兄说是访友,却不曾来见你吗?”
“怎么?”乔澜起扯吊起唇角,那模样像龇牙,“他拿我做筏子哄你?”
“也……不是,”陈西又思忖着,摇头,“大约是我……想当然了。”
“不定他是囊中羞涩,出宗挣功绩去了,”乔澜起随口猜,靠过去,殷殷吹风,“这样,你拿了我的玉牌去?也好解他燃眉之急?”
“两件事,”她饮一口茶,忙忙跳下凳子,避去桌子边上,一手案上豆沙红桌面,腕上镯子泠泠响,“只不许给我。”
“真见外,”乔澜起怅然语气,“从前给你什么你也接。”
“两回事,”她莫名,拔了声,像只左蹿右突但逃不出软篱笆的小动物,“师兄要真给我红包的量,我自然不推,谁要你全副身家了?!”
“谁说我要给全副身家了?”乔澜起不急不徐地从容靠近,抓住她,属当场擒获,“多了拿回来,不就好了?”
她滑不溜手,从夹角处把脚偷渡出去,想着一扭身溜出去,乔澜起看也不看,一脚横去,阻她在半道。
陈西又原是低眉顺眼,给他抓个人赃并获,不情不愿抬了眼:“师兄。”
“装乖也没用,为什么不要?”乔澜起气势迫人,扭着她,陈西又侧过脸,一齐避去矮柜上,要坐不坐地僵着。
呼吸也细了。
难道要掐诀逼退他?
多滑稽,她笑起来。
混乱里想起烟火众当值,小方荧幕上播黄津津的老电影,徐徐缓缓的回环曲调,余光瞥见对面人家敞开道门缝,一青年狼狈冲出来,歪了镜架揪领口,身后立即有中年人追来,红艳艳纸包塞进青年兜里,又被青年掏出来,推回中年人手里。
二人下三级台阶,红包精彩地易主三回,转眼成三姓、不、四姓家奴。
好意烫手地周转着。
中年人道:这就没意思了。
青年道:用不到,真用不到,用得到我一定不客气,不是生分,是真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