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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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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云淡光寒。

沐山敛站在断壁上,扫视着脚下的废墟。

这里原是一处寻常民居,被烟花炸得稀碎,如今只剩下几截焦黑木梁,像死人露在外面的骨头。山墙塌了大半,墙脚堆着许多药人的残尸。旁边还有一具尚且完整的尸体。

靳之泽和君月沉围着尸体,前者戴着白色的手套,指尖一一按过尸首身上的伤痕。两人时不时小声说着什么。

沐山敛没有走近,只遥遥扫过尸体身上的绯色孔雀官服,哪怕被烟火燎去了小半,金线绣的补子也依稀可辨,是李旻无疑。

她微微摇头。

死在这里,死在药人手里,真是再好不过的 “为国赴难”。

靳之泽摘下手套,一名低阶的士兵捧着托盘走近,他把手套妥帖放在托盘上。

“伤是真的,齿爪痕皆合药人习性,确是药人所杀。”

君月沉眉峰蹙紧,挥手退去左右士卒,“这也证明不了他是为抵御药人而死,兴许只是逃走不及。”

“他独子尚在城主府。” 靳之泽语气平静,“若真要逃,断无弃子之理。祁家门生必会咬死此节,将他粉饰成忠烈。”

君月沉轻叹,“如今证据确凿,能定的罪只有堤工偷减和贪墨灾粮,勾结北地、放蛊害民这滔天大罪,想必也会被祁家门生说成失察吧。”

他一声轻叹,自嘲笑笑:“又是这套。百年来,世家从来都是这套。”

靳之泽抬眼,望向断壁上的素白身影,声线稳而清朗:“沐师妹,此处遇困,想请你参详一二。”

沐山敛眸光清寒,微微凝眉,指尖捻了捻白袖的边角。

她本想着,引他们找到这具尸身,便算尽了学宫同门的情分,往后的朝堂倾轧,她半分不想沾。

可开口的人是靳之泽,学宫上下人人敬服的大师兄。

沐山敛轻轻一跳,白袖轻甩,宛若敛翼的白鹤落于水涧。她避开遍地的尸骨,缓步走到二人身前,“靳师兄唤我?”

“依着现下的证据口供,定不了李旻勾结北地、纵蛊害民之罪。” 靳之泽直言,“祁家若以‘殉难’遮罪,多半轻拿轻放。”

沐山敛眉扫远山,语气淡淡:“轻臣夫子有雄辩之才,朝堂对峙交给他,纵然不能把祁家门吏驳得哑口无言,至少不会让祁家轻易如愿,轻饶了李旻的罪。”

靳之泽定定看着她,眼底清湛,“师妹果真这么想?”

沐山敛沉默了。

祁家自开国便稳居世家榜首,若非沐家出了沐云起这个天纵奇才,如今依旧是华阳六家之首。祁家盘根百年,岂是一个轻臣便能撼动。

沐山敛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师兄,李旻没那胆子勾结北地。子年工于心计,哄骗他这等靠贿上位的庸人,易如反掌。”

“那残害百姓呢?”

“学宫的夫子讯问了衙府所有人,他们都认了李旻命人驱赶灾民,没人听过施蛊的事。尸毒一事,自始至终只有李旻和子年两人知道。” 沐山敛看着地上那具早已冷透的尸身,“如今一个死无对证,一个潜逃北地。要定这个罪,本就是强人所难。”

风卷着血腥气吹来,掀动了她的白袖。远处想起的几声鸦鸣,盘旋在死寂的上空,这里像是一座埋了活人的坟。

君月沉的喉结滚了滚,“此事不会就这么算的,哪怕希望渺茫,我也会在朝堂上力争。”

靳之泽看着满地被药人撕碎的尸骸,脸上呈出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这些被世家轻贱的人命,与前世北地入侵时,堆得比城墙还高的枯骨,一模一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昂,“师妹可想过,这噬人尸蛊若用于战场,无论哪方死去的士卒都会重新站起,为北地所用。他们会有源源不绝的兵力,天齐将永无胜机。”

沐山敛猛然抬头,盯着靳之泽,沉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波澜。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并不精通医毒,只在学宫里读过几年书,何以看得如此之远?何以精准预判到北地的下一步?何以对尸蛊用于战场的后果,有着这般切骨的认知?

靳之泽没有再多解释,只继续说:“今日放过一个李旻,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李旻。祁家开了‘殉难抵罪’的口子,往后所有罪恶滔天的官吏,都能拿一条命,换身后家族的安稳。到时候,山河飘摇,没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沐山敛沉默着,听着风又吹过三巡。风卷起地上的焦灰,落在她的白袖上。

许久,靳之泽等来了沐山敛的声音,“等到了上朝堂的日子,我和诸位同去。但我只呈证八阳城的罪证,不涉入后续的党争博弈。”

靳之泽朝沐山敛郑重拱手,“多谢师妹。”

天齐帝京,日彰学宫。

靳之泽一行人回到学宫时,恰巧赶上了帝京今岁的投一场落雪。天地铺成白茫茫一片,细雪落了满道,连飞檐上的兽吻都裹了层软白,融了往日的肃杀。

众人停在宿舍院外,靳之泽收了伞,肩头落的雪簌簌往下掉,黑袍下摆沾上细碎雪沫。他只颔首同众人交代了两句,便转身朝外边走去,半分逾矩的停留也无。

轻快的脚步声踏碎了廊下的积雪,林间两步并作一步,几个呼吸便撞开了宿舍的木门。她一个虎跳就扑到床上,把鞋子抖落后,先是蹭蹭枕衾,又摸摸床褥,最后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海蕴慢她一步走屋,见着林间这副模样,不由弯了弯眼。她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关了近一月的闷浊气被涌进的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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