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泼在石壁上,冲刷着留在上面的血迹,有药人的血,也有士兵的血,都顺着石缝蜿蜒淌下,在青苔上洇开暗褐的痕
援军蒙起脸,把战死的士卒与青年全部拖至一处,脱掉他们身上的甲胄,淋上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杜明秋站在不远处,搭弓拉弦,火箭一头扎进尸山,烈焰轰地腾起。
扑面的热浪逼得所有人后退,有个男人挥去面前的浓烟,忽然间怔愣在原地。隔着火焰,他看见好几张熟悉的脸,
有徐大娘家的侄儿,才十九岁,在他很小的时候,男人抱过这个孩子。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年轻人,偶尔会买几串糖葫芦,分给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小孩,休沐便下田帮着耕种,就连驱赶灾民那几日,他告假在家,还被上官同僚冷嘲热讽了许久。
还有住在他隔壁的猎户,是个打猎的好手,娶了个厉害的婆娘,在城里攒下一座宅院,好日子才刚开头,就这么没了。
男人望着这些身影在火里蜷曲、成灰,不由放声哭出来。他的哭声感染了许多人,上百个壮汉,一时间竟哭得像小孩子那般。
从望楼上俯视这一切的将军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寒山夫子,日彰学宫果真名不虚传,如此短的时间能平息这样一场战乱。倒显得我麾下儿郎,都是吃皇粮的废物了。”
寒山立在一侧,衣角被烟火熏得微烫,淡淡道:“将军这么说,老夫不敢接啊。”
他心里知晓,李旻在八阳城的暴行,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拥兵观望,出事了才带着兵马来争军功。寒山心里生出几分鄙夷,面上分毫未露。
将军知道寒山是硬骨头,可他千里带兵而来,断不能空手而归。他扣着木栏,目光落在下方翻卷的火光,语气带着武人的强硬:“夫子稳住八阳城,首功自然是学宫的,无人敢争。但城破民乱,本是军政失察,战后镇抚流民、上报朝廷、抚恤亡者,这些事,总要朝廷的兵马站在台前。”
寒山心底冷笑,这话说得客气,算盘打得更精。
将军要借着这场平乱,给麾下将士挣抚恤、挣升迁,把自己此前坐视不理、迟迟不援的罪责,轻轻一抹,干干净净。
下方的火堆噼啪作响,焦臭混着血腥飘上来,哭声渐歇,只剩压抑的抽噎,在残城间游荡。
寒山清楚,如今的朝廷不是天家的一言堂,此行无利可图,再有下次,武人便不肯动了。此番八阳城能速平,全赖沐山敛破了蛊局,不然这场仗还是要靠军方撑着。
寒山微微侧身,低声道:“将军领兵而来,镇守城池、布防安民,这些差事本就是将军的分内之责,战后奏疏,老夫会据实而书,军方该有的实务之功,分毫不会掠。”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将军,“但八阳城乱局平定,靠的不是将军麾下援军千里摘桃。首功,老夫半步不让。”
将军脸色一沉,便听寒山继续沉声开口:“可将军要的体面、麾下将士的抚恤升迁,老夫并非不通人情。布防镇抚、灾后戍守,这些功劳尽归军方,朝廷封赏老夫给你留足。”
风卷烟尘,寒山声音冷了几分:“唯有一桩,亡者的抚恤、遗孤的安置,必须由学宫与将军府共同督办,半分克扣不得。这些人是守过城的,他们的家小,不能再被算计。你取你该得的功,我守我该守的道,两不相欠。若是将军连这点分寸都守不住,想要贪尽所有功劳,那老夫便只能上疏朝廷,把八阳城的原委,禀明圣听。”
将军盯着寒山看了片刻,终究忌惮学宫在士林、在皇室面前的分量,真闹到天子面前,他观望不救的罪证,足以毁了他的前程。于是重重一拂袖,“有劳夫子了。”
言罢,他转身走下望楼,铠甲相撞的响声,在满城悲戚里,刺耳得很。
寒山望着那堆渐渐弱下去的火焰,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死,变成上位者争权夺利的筹码。
火焰慢慢矮了下去,石壁上的血迹被水冲得淡了,又被烟火熏得发黑。就像这八阳城的人命,轰轰烈烈一场,最后只余下一捧冰冷的骨灰。
沐相府,秉伦楼书房。
管家敛衽垂首,背脊弯出恭顺的弧度,安静地站在一侧,仿佛成了一道融入书房暗影的虚影。紫檀木书案前,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跪地奏报的影卫,头埋得很深,呼吸轻极,只以极低的声线,一字一句禀明沐山敛在八阳城的始末。
沐云起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上的墨珠将坠未坠。舆图上,八阳城的街巷,落枫山......凡是沐山敛踏足之处,都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红极盛极,像是一朵朵绽于纸上的血莲。
整间书斋,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回应,没有质问,甚至连沐云起平日里摩挲墨玉扳指的轻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影卫的后脊被冷汗浸透,他很清楚这种极致的安静里,藏着怎样的盛怒。
当空气被威压碾至极致的刹那,沐云起动了。
他手腕微动,悬着的狼毫笔重重砸在舆图上,笔尖的墨珠瞬间晕开,在落枫山的位置晕出一团黑渍。
“我竟不知,她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沐云起开了口,瞳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孤身闯险地,单骑斩母蛊,直面北地亲王。” 他一句一顿,字句间裹着毫不掩饰的冷厉与愠怒,“她竟会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那些死士走卒的路,轮不到她来走。”
影卫噤若寒蝉,半个字不敢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沐云起的声音彻底冷下,压了许久的怒意终于渗出来。他的骨节重重敲在舆图上,那几处被圈出的险地,被敲得纸面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