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年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在抖,眼珠子不停翻白。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穆昭罕见地愣了愣,随即抬手一记手刀劈在子年的颈后,却依旧止不住他的抽搐。穆昭瞬间抬眸,紧紧盯着沐山敛。
围成铁桶的暗卫不知何时分立两侧,沐山敛站在中间,眼眉压着淡淡的嘲意,缓缓伸出右手。
她的骨指纤细挺拔,像是一节节浸过寒泉的修竹。如同世间所有的光都落在这只手上,指尖顿在空中,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宛若书中的仙人施了法,子年不再抽搐,鼻子飞出一只通体赤红的细小虫子,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稳稳落在沐山敛的手心里。她慢慢合拢手指,传出很轻微的碾碎声。
母蛊也分强弱,这只虫子刚炼成母蛊不久,实力尚弱,才会被她此前点燃的线香轻易勾出。想来也是,培养一只强大的母蛊并不容易,炼制代价极大,北地绝不会轻易用在八阳城这种地方。
穆昭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竟从头到尾,都没想到那线香里藏了勾蛊的药。
母蛊一死,也不知城中是何情况。沐山敛没再分一眼在敌人身上,立刻转身朝来时路走去。暗卫亦如黑潮般退去,再不见半分踪影,只有首领还如影随形地跟在沐山敛身后。
穆昭没有妄动,负手看着他们离去。沐山敛感觉到落在自己背后的视线有如实质,锋利的难以让人忽视。
不愧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罗刹,与寻常贵族的眼神有着云泥之别。但那又如何?沐山敛漫不经心地想着,这样的眼神可杀不了她。
直至她走出了落枫山,身后的首领才悄然退去。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沐山敛没有问他的出现,他亦不解释自己的存在。
沐山敛抬起头,不知何时,天际间铺开一片绮丽的霞光,从远方寸寸漫开。
此时的八阳城里被欢呼声溢满。
就在不久前,林间还维持着格挡的姿势,不可置信地看着攻击她的药人朝后倒去。浴血的人突然发现对手停了下来,像是突然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一大片一大片地倒下。
然而,这响彻云霄的欢呼很快又被哭泣声取代。
城中尸骨遍地,青石板的缝隙里都渗着黑红色的血,四处散发着尸体腐烂的臭味,蝇虫在尸骸间作响。侥幸活下来的妇人孩童,跪倒在亲人的尸骨前,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晕厥。
两匹白马并辔直行,寒山和靳之泽沉默地骑在马上。
“这些尸体不能久留,不然会发大疫。”寒山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喑哑。
“死的人太多,不好处理。”靳之泽的目光扫过城门方向,“等月沉找来的援军一到,再下令收拢尸骸,集中火葬,给城中百姓分发防疫的汤药。”
寒山环视四周,找不出一处干净的地方,“所幸山敛这次也来了,不然死的人只怕会更多。”
他顿了顿,神色不见半分变化,接着道:“可山敛一个世家弟子,行事未免太过老道。你和明秋已是不可多得,她如此年纪,比之你们毫不逊色。我曾以为是鹤鸣院平庸,再教不了她,沐云起才把她送进学宫。可现下看来,她不需要再学习,反而该进朝廷磨练才是。我实在是琢磨不透沐云起的心思。”
说完他又自嘲地笑笑,“话说回来,沐云起的心思若这么容易被猜到,沐家也走不到今天。”
靳之泽没有接这话,以他目前的身份阅历,还没有资格去妄议沐云起。
他眉峰忽然一皱,“夫子,我们已然走了大半个八阳城,你觉得李旻会在哪里?”
这亦是沐山敛的困惑,她此刻正站在城主府的厢房前,眉色疏如残雪。
她裹上一件晴山色的大氅,推开大门,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院里的红梅横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八阳城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城主府的厢房哪怕放在帝京里也并不逊色。室内一片幽静,花窗漏进的浮光映在墙上,犹如在宣纸上开出朵朵金花。
从李旻失踪的那一刻起,沐山敛就知道,此人绝不会再活着出现在人前。但这场滔天大祸,总要有个说法,李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所谓灯下黑,沐山敛觉得李旻还在城主府里。
她在屋里找了许久,每一寸墙壁都摸过了,没有发现暗门的机关。沐山敛正要转身出去,却突然停下,直直视向门外。
那里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在来人经过院门前,沐山敛已经悄悄合上门,只开出一条极细的缝。
脚步声越来越近,紫色的毛领斗篷从门前行过,衣襟绣着银线暗纹。在看清那人后,她眼里流露出几分愕然,继而转冷。
虽然知道祁家会派人过来收拾残局,可怎么会是他?祁家少主,祁遇。
沐山敛将呼吸放得很轻很轻,静默得如同一副仕女图。祁遇内力不低,稍有不慎就能被发现。
等过了许久,不再听到一点声响后,沐山敛才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出,虽然不知他留下来做甚,但绝不会是好事,她要快点把这事告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