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身衣服还沾着外边的尘泥,就这么躺在床上,也不怕弄脏了被子。”海蕴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嗔怪。
林间闭着眼睛,两只悬空的脚晃来晃去,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才不似你们这般事事讲究,能躺着,谁还站着。”
海蕴笑着摇摇头,从袖中取出素色锦帕,把椅子擦干净了才坐下。
“话说小姐呢?从方才起就没见着她了。”林间枕头里抬起头,一脸疑惑。
海蕴笑笑,并没有回答,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日彰学宫,听松斋。
夜深沉,风吹起了一片松。檐下风灯晃了晃,碎玉纷飞,落成一地清绝。
斋内陈设极简,立着三四架满当的典籍,多是兵书,余下便是一张书案。案上点着几盏松油灯,光影绰绰映在窗上。
靳之泽伏在案前,正写着晋州一行的呈文。灯花轻轻爆了一声,他似有所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而后从容抬头。
斋门被推开了半扇,风雪裹着寒气灌进来,吹得最边上那盏灯,火苗猛地一颤,险些熄灭。
门口站着一道利落瘦削的身影。一身月浅蓝色常服,肩头和裙角沾了些许雪屑,眉眼清寒。
“沐师妹。” 靳之泽把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对方的出现。他抬手指了指案前的木椅,“雪大,进来坐。案上有新沏的热茶。”
沐山敛走进斋里,反手带上门,把风雪关在门外。烛光照亮她眉眼,她没有坐,只定定站在书案前,问了一句旁人听来突兀至极的话:“靳师兄,您今年贵几?”
靳之泽抬眸,目光与她直直相撞。
屋内霎时静了,只余灯花噼啪轻响,与窗外隐约的松风声。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线沉如磐石:“不巧,三十有三。”
一语落定,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认了重生,也道尽了上一世的终局。原来从那场血海里回来的,从来不止她一人。
“比我多活了三年。”沐山敛自嘲地笑笑。
她缓缓落座,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我死后,发生了什么?”
“沐相当即撕破与太后、安家的盟约,半年内连斩世家多名门生,朝堂血流成河。秦晏礼与沐相相互制衡,朝局内耗,无人顾及边防。”靳之泽顿了顿,继续道,“北地趁机举兵南下,把尸蛊用在了战场。战死的士卒转眼就成了敌军的刀,军需辎重久久不止,我战死城下。后事,便不知了。”
“是沐云起能做出的事。”沐山敛低着头,冷冷笑出声来,“继承人一死,他为保沐家存续,便拖所有人下地狱。没想到,我这条命,倒还挺值钱。”
她抬眼,目光难得带了几分锐利:“所以晋州一行,你是特意揽身?”
“是。”靳之泽坦然颔首,没有半分隐瞒,“北地在战场上操纵药人太娴熟了,不像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他们不可能拿自己的子民来试验。我查阅近几年卷宗,发现有两次时疫没有出现流民四窜,便疑心他们在天齐境内试蛊。”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闪过寒芒:“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天齐一旦国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怪你说谁都不能独善其身。”沐山敛觉得头有些疼,“江山这样不稳,秦晏礼和皇室就这么看着?”
“殿下独木难支。”
夜风掀得窗棂轻响,烛火明灭不定,斋内静得发沉。
还是靳之泽先打破沉默,“明日朝堂之事,有劳师妹了。”
“我既然说去就一定会去,但是......”沐山敛抬眼看向靳之泽,“我这一开口,就是亲手把自己送回前世那盘死局里。”
靳之泽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我知道。”
“你不知道。” 情绪无端涌上来,沐山敛生生压下,语气冷定,“秦晏礼要借我做刀,沐云起要逼我入局,前世我就是这么一步步被逼到绝路的。最后众叛亲离,亲近之人尽数惨死。”
斋内烛火一晃,静了半晌。
靳之泽默然良久,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是我只念百姓冤屈,未顾你的处境。此事你若不愿,学宫一力承担,绝无半分勉强。”
沐山敛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听他声线一沉,字字铿锵:“只是北地以我子民试蛊,这不是皇室与世家的私斗,是天齐的家国大事。乱世之中,从无真正的独善其身。”
沐山敛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风雪更盛,满室的灯影,将两人的身影拖得老长。
“我有些乏了,就不打扰师兄了。”
沐山敛起身颔首,推门而去。单薄的身影转瞬便没入漫天风雪,只余下斋门开合间漏进的雪沫,落在案头的呈文上,转瞬融成一滴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