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不至,”皇帝问道,“可是还在为父皇隐瞒西北之事耿耿于怀?”
戚嵘宁头压得更低道:“儿臣不敢。”
宁诚太监这才敢低声与帝王解释道:“陛下,方才老奴去寻五殿下,恰逢五皇子殿下与长公主殿下相遇,两位殿下许久未聚,叙旧了片刻。”
皇帝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坎坷病弱的儿子,出声道:“起来罢。”
戚嵘宁起身,又听皇帝说,“来朕这坐着罢。”
他在对面坐下,皇帝派人撤去了棋局,换上了热茶。不一会儿,一封奏折也被放上了桌。
皇帝道:“这奏折上写了西北近几月的状况,地动过后,湖城之下各县都有干旱异状发生,如今虽未有太大影响,但此事显然与松动的结界有关。”
戚嵘宁沉默听着,没有说话。
“嵘宁对西北之乱有何看法?”
戚嵘宁道:“儿臣认为当在最大的灾祸未彻底形成前,及时干预。”
几月前从西北归京,他便已将西北的具体情况上奏给皇帝,除了省去一些关于朝微未归的真相和隐去苏棘的存在,几乎毫无保留托出。
“方才,朕将你在阿呼境内所见说与隐儿,她与你给了朕相同的答复。”
虽说听了两位皇嗣的想法,但皇帝本人依旧坚持己见道:“结界乃是先祖护佑燕启而设,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动不得。”
戚嵘宁闻言便明白,父皇见结界稍有裂痕便影响西北出现地灾,他怕若是彻底破除结界,整个西北疆土都将人心惶惶,也怕朝廷一旦将精力投放西北,会管不住早已蠢蠢欲动的江湖势力。
虽已明白父皇保守谨慎之心,但他还是甘冒风险再次提醒道:“父皇,西北结界破裂并非小事,若是提前干预撤下结界,或可早做准备防住地灾蔓延。若是放任不管,待他日结界自爆,或会更严重……”
隆盛帝脸上露出些不耐打断道:“好了,结界百年前便出现裂痕,至今也才加重一点,往后几百年怕是也不会松动多少,彻底破裂更是谈不上,之后再派人进去尝试修复就是,此事就此作罢。
“你进了那荒芜之地,想来是受到了影响才会有如此想法,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将这事忘了,莫要再深究。”多余的他没再说,仿佛时机未到便能拖就拖。
隆盛帝这些年小病不断,随着年岁渐老,年轻时开疆拓土的杀伐果决早已消退。
衰老和病痛仿佛无形的鞭笞,不仅会影响一个不惧生死的常人变得贪生怕死,同样会磨去一个狠厉帝王所有的锐意。
戚嵘宁不再提起,顺从地答道:“是,儿臣谨记。”
“今日让你过来,是要吩咐你做一件事。”
“父皇请说。”
“此次晋山行宫刺杀,隐儿调查出这群东洋刺客与魔教有关,我需要你顺着痕迹,将潜伏在洛京的魔教势力彻底拔除。”
毕竟是帝王,西北之劫远在边疆尚能无视,但皇城根下的事,决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必是父皇发觉了洛京的暗箭,正好借最近的风波拔除,戚嵘宁跪下应道:“是,儿臣定竭尽全力。”
俄顷,他犹豫开口道:“父皇,儿臣有一心愿,想去慰问一下朝微前辈的家人。在阿呼之境中,朝微多次相助儿臣渡过难关,拯救儿臣于生死边缘,救命恩情深重,儿臣想做些事报答。”
皇帝闻言却皱眉,随意道:“此事你寻曲卿便可。”
戚嵘宁跪下叩谢。
“皇儿,他使命注定如此,不必伤怀,作为皇嗣,你要明白,所有下属都是为你吞刀挡剑而活,他们的死活不必太过耿耿于怀。”大抵是觉得戚嵘宁过于柔软,于是提醒道。
戚嵘宁抬眸对上皇帝漠然的视线,沉默片刻后道:“是,儿臣明白,谨遵父皇教导。”
从文勤殿中出来,便遇到了特意在外等候的曲深,想来是已听见方才他们在殿内的谈话。
“曲大人,”戚嵘宁打过招呼,随后道,“父皇已准许我接手朝微亲属后事,大人可否告知我他如今可有尚在世的亲人。”
曲深道:“朝微前辈若是知晓能得殿下这般关心,定然也瞑目了。不过,关于此事,微臣无能为力,殿下应当明白,所有进入渺迦之人,皆是无根的浮萍,生来便是皇家的剑,死亦要为皇家而死。”
戚嵘宁沉默了,许久后才道:“是我唐突了。”
苏棘想过很多人会上门来找她,但是她没想到的是,来的会是此前毫无交集的长公主殿下。
迎客书房中,她朝人行过礼,便听见长公主对林掌柜道:“本宫想与少坊主单独谈谈,不知林掌柜可否回避?”
林霂脸上闪过尴尬之色,坚持道:“长公主殿下,少坊主来此日短,阁中许多事尚不熟悉,还是让我……”
话音未落,便被公主温和打断,“林掌柜放心,本宫来此并非与少坊主相谈合作。”
对方都如此拒绝了,林霂就算再不会看人脸色也该懂了。
当即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妨碍公主了。”
“长公主殿下来访,所为何事?”苏棘直接开门见山问。
“你与嵘宁是何时相识的?”戚隐问。
先前探知的消息中,确实有说过长公主和五皇子关系很好。
苏棘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道:“在下与五皇子不过点头之交。”
对方既然点出她与戚嵘宁相识,想必是知道了什么,这时候否认反而显得奇怪。
“哦,”戚隐挑眉道,“点头之交,值得他寻你踪迹近半年之久?”
苏棘眼中闪过危险之色,问道:“五皇子亲自与您说的?”
西北之事涉密,她如今都不被朝廷的人发现进去过阿呼,必然有戚嵘宁的缘故。
可她拿不准,戚隐与戚嵘宁几乎是最亲近的人,他是否会因此将那些事情透露给戚隐。
若非本人透露的,就极有可能是身边被安排了眼线。
戚隐浅浅一笑:“他并未与我透露过分毫,只是嵘宁与我虽非一母所生,但他幼年便被送来母后宫中,我们又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如今他病痛缠身,我作为长姐总该多留意些。”
“留意?”苏棘却敏感察觉反问道,“不是监视吗?”
戚隐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问道:“姑娘如今以此身份来洛京是为什么呢?”
“这是在下的私事,与公主无关。”苏棘答。
“你清楚阿呼之境内的一切,对吗?”
苏棘瞳孔骤缩,声音冷了下来:“公主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吗,若是,请恕我不奉陪。”
她起身欲走,被戚隐接下来的话给打住。
“你们在阿呼之境中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何从里面出来后,嵘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也要参与到这场夺位之争中。”
苏棘手指收紧作拳头,嘴硬道:“他作为皇子,本就是储君人选之一,要争要夺,那是他的事。”
“苏姑娘,你既然与他相识,想必明白他的秉性,清楚他究竟想不想要这个皇位,他如今为什么争,你还猜不出来吗?”
苏棘深吸一口回身看戚隐,问道:“公主如今来与我说这些,不也是为了皇位吗?”
戚隐没有隐瞒,直言道:“是,所以本宫不仅要清除异己,也要武盟的支持。而嵘宁,本宫希望他能主动退出这场斗争。”
“既然公主与五皇子的关系亲厚,那这些话您应该自己跟他说,而不是来找我一个人外人。”
苏棘话音刚落,戚隐便紧接道:“他在意你,而且想必你们目标一致,都是想得到某样只有拥有皇位,才能撼动的东西。我说的对吗,苏姑娘?”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半晌后,苏棘起身欲走道:“公主说错了,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客,何谈‘在意’二字。在下尚有事在身,失礼了。”
手刚碰上门扉,便听长公主道:“法器流柱所藏之地,唯有拥有皇权之人可知晓。而解决西北之事,亦是需要苏姑娘的合作。”
苏棘脚步一顿,随后没有停留地开门出去。
折离守在门外,见人出来,连忙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苏棘摇头道:“无妨。”
抬头,她和林掌柜探究的目光对上。
公主毕竟还在里面,琦珍坊不好怠慢客人,林霂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敲门主动进了书房中。
苏棘带着折离回去时,有些走神想:“戚嵘宁知道自己身边有长公主的眼线吗?”
想必不知道,不然不会如此不设防。刚思及此,她又觉得自己过于多心了。
罢了,她将脑中思绪甩开,问折离道:“羽林卫那位指挥佥事,查得怎么样?”
折离当即道:“齐朔早年因齐家支脉身份,未得家中培养,武艺始终平平无奇,只得在羽林卫中充当一名普通侍卫,却在两年前因武艺突出,被提拔为指挥佥事。”
苏棘:“那时可有何异常?”
“当时恰逢五皇子从岐州归京不久。”
苏棘思绪忽然走远,想起戚嵘宁曾说自己在岐州绣坊待过一段时间,先前那些有玉兰绣花的衣物,仍旧封存在乾坤袋中留着。
她恍惚片刻后才开口道:“后面不必查了,你与言仑盯着宫中动向即可。”
晋山祭祀这场混乱的局势中,果然不止有四公主一人在背后操纵,就连五皇子也同在暗处推动。
苏棘在这寥寥几语的谈话中理清了思绪,仔细复盘起方才和长公主的对话。
对方毫不掩饰自己对皇位的势在必得,同时还在她面前表现出对戚嵘宁的恻隐之心。
不得不说,长公主的所有表现,似乎都在争取苏棘的信任。
她也确实做到了。
进京后,尽管多方面暗中调查,她也只能得到一些外人可以知道的东西,难以彻底看清内部。
这样的方法太费时费力,如今距离从结界中出来已有半年,不知境内情况如何。她或许可以慢慢周旋,但是阿呼境内的人等不起。
倘若要同皇嗣合作,论知根知底,戚嵘宁无疑是最佳人选。
加上今日会面,长公主可作为第二人选,对方知道西北有异常,虽不知了解多少,但显然比其他几位皇嗣知道的更多。
从前厅回到听雨轩中时,正好撞上已经等候多时的言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