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离坐在医馆中,身旁刚行完针的大夫盯着她胳膊道:“姑娘这伤本不该如此严重,只是加上陈年旧疾,才会伤上加伤。”
大夫叮嘱道:“姑娘稍坐,待我弄副膏药敷上,之后再静养数月保准能给姑娘根除顽疾。”
折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目光有些心不在焉地在街上游移。
忽然,她看到了什么般,神色一凛。
在大夫转身之际,起身悄无声息地追人而去。
大夫抓药磨和成膏,回头发现,病人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忙喊道:“喂,姑娘,别走啊,药还没敷、钱还没给呢!”
折离跟着带着长公主府标志的马车,转道一直往城西而去。
跟着人还未走出多远,忽然被一双手拽住,她下意识回手攻击。
“诶诶,折离,是我是我。”
听见惊呼声,她立刻收回攻势,皱眉问道:“怎么是你,主子呢?”
苏棘虽不让他们跟着,但二人终究是放心不下,最后只好言仑暗中跟上,折离独自去医馆看伤。
言仑捂着差点被揍的脑袋道:“主子见过五皇子后便回去了,我想来寻你看看伤。”
他喃喃道:“只是没想到,还没到医馆,就遇见了你。”
二人出身一脉,最是熟悉对方的追踪之术,几乎是刚靠近,言仑就察觉到了暗中行动的折离。
言仑看了一眼她追着的马车,又皱眉看着她的伤,安抚道:“那是长公主的马车,今日公主随府上严倌去寝场祭拜镇南侯,应该没什么大事,不必跟了。”
折离仍有些忧心,拧眉看着马车远去,身旁的言仑拉起她的手臂咋呼道:“你不是去医馆了吗,怎的还未上药?”
注意力被拉回,她烦躁甩开人,转身回医馆。
言仑在她身后追着,一路念念叨叨。
自那夜严凛收到药粥,他的气被抚平了似的,怒火第二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几日相处又恢复了原样,相敬如宾地和气,二人都默契地再未主动谈到驸马之事。
今日是镇南侯忌日,前往寝场的马车上,严凛明显情绪低落,比起往日的没话找话,他一路都在沉默。
只是偶尔,转头长久盯着身旁长公主的沉睡脸庞。
戚隐昨日处理公务到深夜,这会儿撑不住地困乏。
刚出城,地面变得坎坷,马车忽然一阵颠簸,戚隐被震得头一歪,脑袋险些磕到马车,被一只手及时挡住。
撞击的声响将戚隐从混沌中唤醒,她迷蒙着眼睛问:“手疼不疼?”
严凛摇头收回手道:“无事。”
戚隐点点头,方才的片刻打盹让她缓了稍许疲惫,提了点精神。
马车颠簸中,她伸手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隐隐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哨塔,离洛京城不远。
严凛蓦然道:“护城河维修工期收尾在即,陛下又将祭祀经办之事交予公主,本就忙碌,公主其实不必特意陪同倌身前来。”
昨夜他便知道公主留宿皇宫,并未回府,公事压身忙碌非常。
本以为戚隐这么忙,并不打算同他一道去祭扫,没想到早上骑马将要出门时,看到了带着一脸倦色回府的戚隐。
得知对方要随他一道去,心里既欣喜又担忧,连忙叫人换了宽敞舒适的马车出行。
戚隐收回眺望的目光,放下车帘道:“镇南侯也算是本宫的半个亲人,又曾是我的老师,让你一人前去,不合规矩。”
多年前,镇南侯奉令,在皇嗣所教授过几位幼年的公主皇子武艺,严家两个孩子也被特赦陪同公主皇子学习。
说到往事,二人不约而同忆起当年。
那时几位皇嗣皆还是半大的孩子,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同室操戈。
可惜美景总不长久,镇南侯不久后离京战死沙场,严家变故,严莘独自撑起整个侯府,长公主也逢出宫建府,幼稚的岁月转瞬即逝。
戚隐道:“日前严莘来信与我,言明那边战况缠身,赶不回洛京,今日只有我陪同,你莫要太难过。”
她话音刚落,便被严凛靠过来抱住。
严凛下巴靠在她肩上,声音在她耳边闷闷道:“娘亲在世时是刚硬铁血之人,最见不得我们姐弟二人软泪。今日去见她,我不难过。”
话到最后明显哽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言语,仿佛再多说一句话便会落下泪来。
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严凛那颗看似顽劣实则柔软的心她又如何不知。
戚隐眼底闪过无奈之色,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待对方情绪平复。
去寝场途中恰好撞上一队在外巡逻的京营军队。
队伍领头之人约是看出来了这是长公主的马车,驾马上前打招呼道:“卑职京营右都督韩卜邱,见过长公主殿下。”
听到女声问候,严凛感到有些奇怪,他们此行轻车简从,对方如何看出他们身份的。
戚隐掀开车帘,对她道:“韩都督巡逻辛苦,不必多礼。”
韩卜邱提议道:“公主此番出行未带太多侍卫,可要卑职派人护送?”
戚隐道:“不必,本宫只是去寝场祭拜镇南侯,无需太多护卫。晋山祭祀在即,洛京安危要紧,韩都督继续巡逻便可,不必分心其他。”
“是。”韩都督答。
戚隐放下车帘,吩咐道:“走吧。”
车夫有条不紊地继续赶车,恰巧微风吹过掀起窗帘,严凛心不在焉地看了眼恭送他们的韩都督。
本来飘忽的思绪聚集了片刻想,此人似乎有些眼熟。
还未从记忆中搜寻到此人信息,便被戚隐的问话打断。
他收回目光,转头听清内容的当即,疑惑的思绪彻底清空。
“待严莘战后归京,定然会再次朝我讨你随她一同南下,之前你坚决不愿离开,如今可有改变主意?”
听言,严凛情绪陡然偏激,坚持道:“我早就说过,公主在哪,我便在哪,这么久了,阿隐如今又提起此事作甚……”
想到最近一段时间,二人之间的矛盾,严凛担忧问:“阿隐,莫非是我近日无理取闹的举措让你生出了什么误会?”
不然为何隔了那么久,忽然又朝他问起此事。
当年二人初成婚,戚隐便跟他说过,若是他有志向随严莘出征立功,她可以朝父皇求情,让他离开。
照规矩,驸马不可掌权,作为公主倌夫更是该安分守己。
可严凛毕竟有镇南侯这一层关系在,若戚隐求情,特赦让他在外跟随姐姐征战,只要不谋取实权,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当年严凛直接一口回绝,表明自己归处只有在戚隐身边,不愿离开。
看严凛有些着急的模样,戚隐嘴角微微扬起,随即若无其事胡扯道:“许是被严莘唠叨多了,如今她也快回来了,想再问问。”
严凛当即认真道:“今年阿姐回来,我绝不让她靠近长公主府半步,阿隐放心,她想唠叨也唠叨不成。”
戚隐脸上无奈道:“她若想来,你我可都拦不住。”
仗着今天日子特殊,严凛大胆拉起公主一只手,低头细细端详捏着,垂眸低声道:“拦得住的。”
看严凛对韩卜邱的注意力已被方才一番话带走,戚隐眼底缓缓浮上了冷意,将笑意冲淡不少。有些事,严凛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转头透过车帘缝隙与马车外的随行侍卫对了一眼,属下心领神会,点头表示明白,驾马离开。
行至寝场外下马车时,严凛奇怪地扫了一圈,察觉到随行的侍卫似乎少了个人?
戚隐问道:“怎么了?”
严凛有些严肃地转头:“阿隐小心,随行的侍卫似乎少了一人。”
戚隐身后的贴身侍卫神色如常:“严倌爷多虑了,这个侍卫有其他任务要办,所以方才转道回了府中。”
戚隐拉起他的手,安抚道:“无妨,是我安排了其他事的,我们走罢。”
母亲的陵墓就在前方,严凛情绪本就低迷,听了戚隐解释,便放下了戒心。
二人往寝场中走,严凛余光看着戚隐的侧脸,心想,阿隐是在计划什么事吗?
五月二十四,晋山祭祀在即。
祭祀队伍提前两日前往晋山,琦珍坊作为献礼方,亦在队伍中随行。
自有祭祀之礼起,皇家便在晋山建了一座行宫,主做祭祀之用。
抵达晋山后,众人随身份高低被安排在行宫的各个角落。
苏棘与林掌柜将礼器交接结束,被内监领着前往住处。
途中路过高高的祭祀台,上面黄旗飘飘,外围守着侍卫,是早已布置妥当的模样。
苏棘问内监道:“此处便是祭祀台吗?”
内监点头道:“正是。”
他好奇看了一眼女子,心道她应该是第一次来祭祀,连祭祀台都不认识。
但看姑娘气质孤傲,不似宫中人,于是又不由多看了两眼。
苏棘察觉内监打量的目光,转头漠然看了他一眼。
内监被她冷冽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低头道歉道:“姑娘恕罪,小人失礼。”
“我初来晋山行宫,对此地颇为陌生,可否为我介绍一二?”
方才一番冒犯,这会儿内监为表歉意,连忙道:“自然可以。”
“如姑娘所见,这祭祀台便是明日祭祀之地,届时由陛下上香祝词、皇嗣献礼、百官朝拜。”
越过祭祀台往前,是整座行宫中最为巍然的宫殿。
“此乃陛下所居的朝阳宫,朝阳宫往后,是皇嗣殿下们的寝殿。”
苏棘一面听着,一面扫视行宫守卫布局。
除了行宫禁军守卫,从她得到的情报来看,此行还从洛京皇宫调出了一队羽林卫分支随行。
而先前与四公主私下会面的羽林卫同知也在此行中。
听着一路讲解,走到了行宫外围,参与祭祀的匠人和民间商人皆被安排在了这里。
领路内监离开之后,苏棘又独自在周边转了转。
黄昏时分,苏棘在晋山行宫北外门附近遇上二皇子戚景,他正和一身着甲胄之人相谈。
整个羽林卫皆是红盔青甲,而此人头盔又略显特殊。
苏棘猜测,此人身份应是羽林卫指挥使齐枫。
关于世家情报中,当代齐家嫡系没几个争气的,反观支脉,倒是靠本事混出了这么一位指挥使。
苏棘想到与四公主会面过的指挥同知赵寅。
看来,赵齐二家的交情,也就只有那位瘸腿赵二公子和齐大公子的玩乐情谊最深了。
她扫了一眼戚景,在对方注意到自己前悄然走开。
四公主这一局,恰好可以让她看看这群皇嗣的势力和实力。
翌日,卯时将至,天色尚且昏暗,洛京皇宫内,恰逢值夜宫人疲累松懈之际。
隐在黑夜中的两个暗影轻松绕过羽林卫巡逻,悄然向文勤殿移动。
文勤殿前殿乃是皇帝日常听政之所,后殿便是皇帝寝殿,此处守卫森严,外有羽林卫和金吾卫两层守卫。
本该插翅难入的地方,两个黑衣人却轻松便越过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