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门见山问道:“晋山祭祀今年献礼的皇嗣是戚景?”
林霂模棱两可道:“献礼之人向来只有到了祭祀日才能知晓。”
末了,她皱起眉头,意识到什么般又提醒说:“我说过,这些事姑娘不必管。”
“苏某管不着,魔教便可以来指点了吗?”苏棘淡淡问。
林霂骤然转头看她,眼中浮出不可置信,却依旧嘴硬道:“姑娘在胡说八道什么?”
“想必江盟主不知道此事吧”
林霂眼中刹那便现出杀意:“她不必知道,也不会知道了。”
当即运功抬掌朝苏棘袭去,暗处藏着的盯梢暗卫也通通现身,向二人所在之地包围而来。
苏棘抬手接下一掌,林霂脸色一僵,她没想到,苏棘的功力竟已深厚至此。大多修士在苏棘这个年纪,最多也才金丹巅峰,而她竟已入合道。
还未反应过来,脖间便已被一柄弯刀抵住。
林霂停住动作,看向周边,发现不知何时,折离身边已然多了个男子,数十个暗卫就这样被折离和言仑阻在了十步之外。
“姑娘这是想做什么?”林霂深吸一口气,冷静稍许,看向苏棘道。
“这话该我问林掌柜才是,”苏棘道,“勾结魔教之事败露,杀人灭口,难道不是林掌柜方才要做的事吗?”
林霂眯起眼冷声问:“你从一开始就在防备我?”
苏棘沉默,没有回答,只是转而道:“林掌柜既然敢行此瞒天过海之事,想必早已想脱离武盟,不如我亲自将此事陈情与盟主,圆了掌柜的心。”
林霂闻言,脸上立刻浮起怒道:“你这宵小对武盟半分忠心也无,自己心中如此作想,便将我也当做了那般人,真是好笑。”
她鄙夷的目光盯着苏棘,仿佛苏棘才是那个勾结魔教的人。
苏棘却已了然般,忽然道:“林霂,我与你做一桩交易如何?”
林霂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琦珍坊在洛京各方势力中夹缝生存,又处在高压的皇权之下,必然不容易。”苏棘点明。
林霂沉默不语,听她继续道:“四公主对同母父的兄长如此狠辣,林掌柜觉得若四公主得了皇位,给予琦珍坊的庇护又能有多少?”
“选择四公主确实是一步险招,”林霂稍有动摇,却还是质问道,“可若与你交易,我又如何能确定你对琦珍坊有几分真心?”
“盟主手中有苏某需要的东西,在得到之前,自然不会做损害武盟之事,至于琦珍坊,林掌柜大可放心,我无意掌权。不过,林掌柜可要将自己的眼睛和手脚收好。”
苏棘收起刀,话中却点明了对林霂派人监视的厌烦。
武器入鞘,她身上的锋利之气却未收,扫了一眼周边仍在对峙的一众暗卫。
林霂道:“说吧,交易?”
“很简单,盟主最初让林掌柜做什么,如今便继续做什么,保持便可。”
林霂紧皱眉头:“苏姑娘在儿戏吗?”
江笉最初的吩咐,苏棘选择了哪位皇嗣,琦珍坊便全力相助支持。可如今琦珍坊效力四公主的事实摆在眼前,又怎可能另扶他主。
“苏某会为琦珍坊清除所有魔教障碍,夺回林掌柜应有的一切,亦会对勾结之事守口如瓶,这便是条件。”苏棘漫不经心说。
林霂没想到,来此短短两日,苏棘竟已洞悉琦珍坊的困境。
霎时间,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江盟主选择苏棘的用意。
“林掌柜如今接触什么人,照旧便可。”苏棘说,“至于最后选择谁做皇储,待到了合适的机会,苏某会亲自告知。”
林霂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般,缓慢问道:“那如今四公主那边……?”
苏棘微微扬唇,道:“晚些我亲自去回复四殿下,这一次合作,计划照旧。”
四日后,五月初二。
苏棘听着言仑禀告道:“属下近日跟踪四公主发现,公主与羽林卫同知赵寅多次相约详谈。”
除了要在献礼之事上动手脚,戚祺顼还想做什么?
“其他人呢?”苏棘问道。
“长公主今日要随府上严倌去寝场祭拜镇南侯,二皇子近日并无动向,不过倒是五皇子府中有些混乱,似乎是什么贵重之物遭窃,如今还未找着。”
闻言,苏棘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继续道:“想必因近日晋山祭祀将近,所以各位殿下都没有太大动作。先前让你查六公主受惊恐之事可有查到相关?”
言仑点头道:“听闻几年前,年仅八岁的六公主在皇家狩猎日,目睹了五皇子遭遇刺杀的全程,此后便有了惊惧之症。”
“刺杀者何人?”苏棘面色微寒问。
言仑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苏棘会问的是这个,只好回答道:“此事不了了之,并未寻到凶手。”
正聊着,折离突然匆匆推门而入,右臂不自然地垂着,上面沾了点血迹,显然有恙。
苏棘和言仑停了谈话,面色皆是一沉。
言仑被她伤势吓到,连忙问:“折离,怎么回事,谁打伤的你?”
折离未看他一眼,只是到苏棘跟前禀报道:“主子,是五皇子。”
苏棘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问道:“发生了何事?”
折离垂眸道:“五皇子的人威胁属下带您去武楼赴约,属下不从,我们便打了起来。”
求人赴约直接呈上邀帖便是,这样动了她的人是什么意思。
苏棘恼火站起身道:“言仑,你带折离去医治,我去武楼看看。”
折离忙道:“属下随主子一同前往。”
“不必,”苏棘说,“你好好养伤。”
折离知晓主子定然不愿自己带伤陪同,于是道:“那让言仑陪您一同前去,我可以自行出去找大夫医治。”
见她固执,苏棘只好道:“折离,不必担心,我与五皇子算是旧识。”
折离露出惊诧表情,言仑则在心中暗暗想道,难怪主子对五皇子相关的情报都有那么点异样的反应。
洛京最大的两个酒楼,分别是洺湘楼和武楼,洺湘楼多是权贵玩闹之地,而武楼多是政客相聚之所,隐秘性极高。
苏棘乘坐无任何标志的马车前来,头戴幕篱覆面,才踏进武楼,伙计便上前问道:“客官可是提前预定了包间?”
还未说话,便有一年轻侍卫从楼上下来道:“小二,这位姑娘是我家公子的客人。”
“原来是林公子的贵客,”伙计立马明白,“姑娘这边请。”
苏棘跟着小二和侍卫上了三楼的包间,对他们口中的林公子感到好奇,此人是谁,又与戚嵘宁有什么关系。
推开包厢门,还有一道回廊往里,只剩下侍卫领路,苏棘便摘了幕篱。
“公子,人来了。”
苏棘本以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在推开门亲自面对戚嵘宁刹那,心绪还是禁不住起伏。
那晚,他如此难受,身体好些了吗?
二人面上各自神色镇定,可相视一眼间,心里还是不由翻天覆地。仿佛生死相依的日子,分别决绝的争论还犹在昨日。
距分别至今,已有半年的时光,真是匆匆。
良久,戚嵘宁先做出了反应,他嘴角微微扬起,声音舒缓道:“阿棘,好久不见。”
“这位姑娘就是你找了这么久的人啊?”林桦明来回打量着二人之间的氛围,盯着苏棘好奇道。
他话音刚落,便接到了戚嵘宁的一记眼刀。
听见这句话,苏棘这才注意到戚嵘宁身旁的年轻男子,看着二十五六。
她能感受到对方实力很深,想必境界与她相当,甚至更甚一筹,大抵离炼神期只有一步之遥。
“为何要打伤我的人?”苏棘连招呼也不打,直言质问道。
戚嵘宁闻言顿住,疑惑地看向林桦明,对方忙抬手道:“冤枉啊,我不过礼貌与那位姑娘明说,想邀请她主子来赴约,没想到她直接朝我动手,我总要反击的吧。”
苏棘面色如霜,显然并不买账。
戚嵘宁有些头疼地乜了林桦明一眼,好不容易重逢,竟弄出了这样的误会。
“阿棘,是我的人鲁莽了,你……”他有些无措,想让对方看在自己面上,能不能原谅林桦明无礼。
可是话到了嘴边,对上苏棘冷冷的目光,却顿住了。
沉默在包间中蔓延,连林桦明都察觉到了二人之间有着一条无法调和的隔阂。他非常有眼色地摆手表示自己先走,留下二人交谈的空间。
“你此番请我来此,是为了什么?”
戚嵘宁这才犹豫问出口:“我的银镯,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苏棘绷着脸,没回答。
她该怎么说,说自己想取回银镯断绝念想,却不敢亲自面对他要回,只好半夜潜入皇子府中偷走吗?
真相显然不能直言。
戚嵘宁看她不答,以为她心中仍旧有气,只好自言自语继续道:“那日在二哥寿宴上,我隐约看到你熟悉的身影……”
说着他有些自嘲地笑一笑,“我那时还以为眼花了,没想到那天晚上之后,银镯便失了踪影。”
“除了我们二人,无人知晓银镯的作用,更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潜入皇子府中,只为偷一个藏匿隐蔽的联络法器。”
戚嵘宁说话时,那双如星般的双眸有些黯淡,苏棘看不清其中暗藏的情绪。
“是我拿的。”苏棘蓦地承认,顿了顿又解释道,“我们的合作既然已经结束,就不必再需要联络,为避免互相打扰,所以我将银镯取了回来。”
话落,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误导,却也收不回了。
打扰……
戚嵘宁连忙解释道:“我先前并非故意叨扰,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危,所以……”
苏棘只觉窘迫非常,面上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站起身便要走:“既然你已经知晓原因,那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再可谈的了。”
“我邀阿棘前来,并非只是为了银镯之事……”戚嵘宁见她要走,心中有些受伤,却依旧挽留道。
随即他话头一转,客气道:“我如今是不是该称你为少坊主或是江姑娘?”
苏棘脚步一停,她回头与戚嵘宁对视,又坐下道:“既然已经探清楚了我的底细,那五皇子想与我谈什么?”
戚嵘宁心中钝痛,似乎只有这般疏离,他们才能心平气和地共处一室。
“琦珍坊在找可以合作的皇嗣,对吗?”
苏棘点头,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她也不必隐瞒。
“若是我主动想与贵坊合作,少坊主可会选择我?”戚嵘宁问道。
他话音刚落,便被苏棘拒绝道:“琦珍坊不会选择你。”
“我知晓少坊主想要什么,我们知根知底,”戚嵘宁说,他语气小心翼翼问,“阿棘不选择我,是因为我这一身不知定数的病痛,还是单纯地不想与我共事?”
听他提到病痛之事,苏棘不愿他再妄自菲薄,于是这次毫无犹豫地站起身,总算忍不住道出了一句真心话:“琦珍坊不会选择五皇子,是因客观事实。可我不选择戚嵘宁,是我的私心。”
她私心不想让对方再卷入这场注定长久的旋涡中。
话毕,头也不回地从武楼中离开,未敢回头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