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忞看了严凛的背影一眼,抬着汤走进房中。
他来到戚隐身边,从身后抱住她问道:“又和严倌夫闹起来了?”
戚隐语气有些疲累道:“无事。”
她推开赵敬忞的拥抱,不想再跟他讨论严凛相关,转过身道:“喝汤罢。”
今夜回到长公主府中不久,赵敬忞便听府中的琴姑姑说,长公主去了浴池,清楚戚隐泡澡完必定只着里衣回去的脾性,他当即去熬了汤。
没想到过来时,恰巧遇到了严凛也在房中。
两年前,他入长公主府前,便知晓戚隐府中的这位倌爷,毕竟当年镇南侯幼子为入赘长公主府的大闹皇城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传闻中的严凛叛逆乖张,但赵敬忞入了公主府之后发现,此人再如何逆反,在公主眼皮子底下时,也永远只是像小孩子般耍脾气罢了,性情称不上外人传得那般顽劣。
夜已深,赵敬忞没回去。
床榻之上,赵敬忞拥着戚隐,他提议道:“再过半月便是晋山祭祀,在此之前,我想带阿隐去一个地方。”
处理一日政务,晚上又赴宴,累得戚隐困到眼皮子打架,闻言模糊不清道:“何时去?”
赵敬忞道:“五月初二。”
戚隐瞬间睡意全无,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侧了个身,声音闷闷道:“换个日子,或是下月再去。”
赵敬忞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戚隐才解释道:“五月初二是镇南侯的忌辰。”
赵敬忞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随后无奈笑了一下道:“我约是今夜喝了酒,头脑发昏,竟将这事忘了。”
往年每到这时候,戚隐都会陪严凛去祭拜镇南侯,是他太心急了,竟将这么重要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戚隐继续道:“晋山祭祀在即,父皇将祭祀筹办之事交予我,这月最多抽出一日随严凛走一趟,若不是极为重要之事,下月我再随你去罢。”
没听见赵敬忞回答的戚隐翻身过来,却不小心撞到了对方的下巴。
还没说话,赵敬忞便先笑了出声道:“无事,不重要,我本想着公主一直忙于朝务,许久未好生休息,于是找到了一桃源之地,想单独带你去游玩一番,没想到没挑到好时候。
“这月去不了无妨,若你真特意空出一日予我,反倒给你添负担,到了下月,我们再一同去罢。”
在黑暗中戚隐看不清他的神情,淡淡答道:“嗯。”
严凛房中,外面回来的侍卫禀告道:“严倌爷,长公主殿下似乎将驸马留下来了。”
“我就知晓他不会主动离开!”
心中怒气升腾,回想起之前查到的东西,又不禁担忧。
侍卫道:“倌爷不必太忧心,公主心中并非只有赵驸马一人。”
“怎么会不忧心呢……”严凛喃喃道,他比谁都知晓当年自己得入长公主府的内情,比谁都清楚戚隐对自己的感情。
他总以为,就算戚隐对自己没有男女之情,可是只要能长久在公主府陪着戚隐,他便再不奢求其他。
可是赵敬忞的出现,又让他心生不甘。
在赵敬忞面前,他才看到,原来会喜欢人的戚隐是那样的啊。
他心如死灰,目光空洞地落往长公主的寝屋方向,侍卫见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老妇人忽地敲门道:“严倌爷,可休息了?”
严凛一面起身一边心急道:“琴姑姑,这么晚过来可是阿隐出什么事了?”
打开门的瞬间他却顿住,他呆呆地看着琴姑姑手上的东西。
琴姑姑微笑道:“公主知晓倌爷今夜喝了那酒必然会旧伤复发难受,所以回到府中便叫下人们熬了药粥后才放心去的浴池。”
严凛年少时随长姐在南洋驻守时,手臂受了伤,每每寒凉之夜手肘关节便会隐隐作痛。
侍卫连忙上前接过,在旁边道:“我就说长公主是在意倌爷的吧。”
琴姑姑笑了笑说:“公主倌爷还年轻,正是多愁善感的别扭年纪,时常有争吵是常事,不过倌爷需明白,无论殿下的心意如何,她非是那冷心冷情之人。”
严凛喃喃低声道:“我知道了。”
琴姑姑看他模样,叹了口气道:“那老身先退下了。”
人刚走,严凛便从侍卫手中抢回了药粥,心中暗暗窃喜,脸上却还维持着臭脸,吩咐道:“你下去吧。”
侍卫看着严凛的变脸速度,惊奇问:“这不就表明公主心里是有倌爷的,您心里是不是乐开花了?”
“闭嘴,滚。”严凛将唠叨的侍卫赶了出去。
此时,五皇子府中,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长崎和雾庆看着床上吐了好几次血的戚嵘宁,急得团团乱。
伺候的下人满头大汗地给戚嵘宁喂药,没成想主子刚吞下去片刻,一碗药还未喝完,又混着血吐了出来。
长崎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喊道:“不是让你们去请阴神医了吗,怎的还不来!”
外面有人急急忙忙跑进来道:“长崎侍卫,我……我们在府中找了一圈,并未见到阴神医的身影,他今日似乎有事出去了。”
“那赶紧着人出去找啊!”长崎怒道。
戚嵘宁吐完血后,终于从昏沉中醒了一会儿,听见长崎训话后有气无力地出声道:“长崎,冷静点,我还没死呢。”
听见声音的长崎连忙跪到主子榻前,说道:“若是今日主子出了什么事,我定然要亲自将二皇子碎尸万段。”
戚嵘宁闻言轻轻笑了一下,似乎牵动到了什么又忍不住剧烈地咳了几声,他忍着喉中的血腥味,骂道:“孩子心性。”
长崎哽咽着没反驳,问道:“主子可要我和雾庆传些真气给您,说不定能缓解一些疼痛。”
戚嵘宁道:“不必。”
他看了一眼紧张得满头大汗的仆役,吩咐道:“按阴神医给的方子再煮一碗药来,之后便去休息罢,让其他人也不必去寻阴神医了。”
仆役点头称是,快步退下。
雾庆担忧地看着戚嵘宁开口道:“殿下,我还是去寻阴神医罢,想必不久便能……”
戚嵘宁打断他道:“你们二人过来扶我起来。”
长崎和雾庆连忙上前,扶着戚嵘宁踉跄站起,最终带着他来到了窗边的靠椅上躺着。
戚嵘宁道:“二哥那酒对我身上的毒有催化之用,我方才离席时,已服下了一些噬心丹平衡药性,吐几口血便好,不会危及性命。”
“长崎,你退下吧,”戚嵘宁看着长崎不情不愿地离开后才对雾庆道,“你去查一查今日琦珍坊中随林掌柜一起来的人是什么身份,咳……咳,还有查出今日在二哥身边的红衣人身份。”
说完,戚嵘宁将人屏退离开,只剩自己在屋子中,他伸手打开旁边桌案抽屉,将里面的香囊拿出放在心口,仿佛这样,身体内的痛楚便能消退。
目光朦胧越过窗户,看向天上明月,思绪却陷入了回忆中。
曾几何时,他也和苏棘一起在沙漠中相伴着看了许多轮明月。
苏棘借着月光飞檐走壁,几下起落将近五皇子府时,藏住了身形。
入府时,正巧遇到刚离开皇子府的雾庆。
她悄然躲过对方,在皇子府中寻人,同时发现府中每一处守卫都有着几近合道的实力。
先前本来听了言仑之言,以为戚嵘宁真孤立无援,到了府中见到这些守卫,对戚嵘宁生出的担心稍稍放下,至少他在这一局中,不是任人宰割之态。
绕过几处守卫紧密的地方,她释放真气催动了手腕间的银镯,很快便感知到了另一个银镯的具体方位。
随着靠近附生银镯所在,苏棘遇到了几个悄声讨论的仆役。
“你说五殿下不会真的熬不过去吧?”其中一人道。
“别瞎胡说,若是被长崎侍卫听到了,你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我就是好奇,你说殿下出门的时候好好的,为什么去参加一趟筵席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偷听到这话的苏棘心头微紧,哪副模样?
仆役中有人制止道:“好了,不该我们知道的,不要瞎打听猜测,若是被主子们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众人连忙低头闭嘴。
正巧管家过来道:“小石,等会你送药过去,顺便再给殿下换一件衣物。”
被唤作小石的仆役点头称是。
苏棘偷听了几句墙角,转身离开。
随着感应越来越强烈,她很快便找到了银镯所在,看着屋中摆设,猜测应当是戚嵘宁的书房。
按理人不会睡在书房,看来对方并没有戴着镯子。
从屋子后窗翻入,刚进入屋内,她便闻到了戚嵘宁身上常年带着的那股药香味。
她瞥了一眼香炉的位置,似乎是用药物特制成的某种药香,平时点在屋中,所以屋子才会留着这个味道。
她跟着感应往书桌上查找,运功再次催动法器,另一个银镯当即回应发出小小的嗡鸣震动。
暗夜中,苏棘隐约看到了旁边书架上正震动的木盒。
凑近一看,她霎时愣住,这木盒是她先前用来装着香囊的盒子,没想到戚嵘宁收到后,将银镯也装了进去。
伸手打开盒子,却只看到了孤零零的银镯,香囊被主人拿走了。
苏棘心中复杂,却抑制住了思绪没有多想。
她此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取银镯而已,没必要再多思其他。
从书房中出来,飞跃上房顶,路过厨房时,又听见方才的管家强调道:“将药送去之后,看五殿下喝下还有没有吐血,若是还是老样子,你回来告知我一声。”
苏棘脚步一停,仿佛有什么牵拉着她的心,犹豫片刻后她转身往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去。
不多时,她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暗处,若非实力到达炼神之境,几乎很难发现她的踪迹。
刚落到烛光明亮的寝屋院内,便听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喘声。
苏棘心一紧,脚步彻底顿住,往戚嵘宁所在窗边的墙壁靠去,二人仅有一墙之隔。
咳喘持续了一会儿,仆役端着碗敲响了寝屋。屋中之人当即将咳意压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道:“进来。”
还是这个逞强的性子。苏棘身形隐在暗处,心中想道。
思及此,她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塞。
仆役推开门,一边将汤药放在桌上一边道:“殿下,药熬好了,小的伺候您将脏衣换了。”
戚嵘宁嗯了一声,将药喝下,又起身换衣。
仆役看他没有再吐血,总算放心地离开。
苏棘听见仆役关上门离开,她挪了几步离窗更近了些,屋中没了外人,戚嵘宁压抑喘息的咳嗽又从屋中响起。
听了只觉他痛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