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棘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开口问道:“来洛京前,我粗浅了解了一些公主皇子们的情况,这位可是长公主的倌夫严凛。”
林霂道:“正是,严凛世子入长公主府比赵驸马早些。据说当年是世子亲自去找陛下求的婚,他年岁比长公主小,但自小与长公主一同长大,青梅竹马。”
苏棘在探知消息时也有所耳闻,据传当年长公主并不同意这门亲事,严凛整整闹了半年,才用剿匪窝的功求得了入了公主府的机会。
可惜长公主意不在严凛,最后他也只得了个倌夫的身份,而公主属意的驸马,也在一年后来到了府中。
林霂道:“往常严凛皆是以长公主府倌夫身份参宴,今日代掌长姐严莘以镇南侯府名义至此,想来是因为严莘郡主去了南洋平寇之故。”
多年前镇南侯在大战中殉国,家中夫爷听闻消息后大病而逝,只剩下两个孩子,严凛年岁尚小不知世事,年仅十九的长姐严莘便独自扛起了整个镇南侯府。
后来又代父母主持了弟弟的婚事。
“四公主驾到!”
宴会上的众人起身行礼,众人刚弯下腰,通传仆役又喊道:“长公主驾到……驸马到……”
于是一众人齐齐喊道:“见过长公主、四公主殿下!”
长公主戚隐身后跟着驸马赵敬忞,她对众人道:“都起身吧。”
四公主戚祺顼回身作揖道:“见过长姐,赵驸马。”话音平淡,看起来兴致不高。
戚隐道:“听闻四妹近日染了风热,可有好些了。”
“劳长姐忧心,身体已无大碍。”
“那便好。”戚隐和赵敬忞齐齐坐下,戚祺顼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百无聊赖地在宴中扫视。
苏棘静坐着,忽感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眼便对上了四公主打量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眼,四公主竟主动隔空对自己举杯笑了一下,苏棘心念百转,微微朝对方恭敬点头致意,心中却有些疑问,四公主似乎与琦珍坊关系匪浅。
她余光不由看了林霂一眼。
宴上忽然响过一道酒杯碎裂的声音。
苏棘收起心神,与四公主同时移开了目光,看向声响来源——是镇南侯世子严凛。
宴上的酒杯都是特制的琉璃杯,倒酒在其中,可在灯下映衬出五彩流溢的美感。
正好又因为这酒杯的材质特殊,因此严凛捏碎酒杯的动静格外的大。
所有人目光落在严凛的臭脸上,又不由将余光看向长公主和赵驸马的方向。
两方座位相对,但即使这般动静,长公主也未抬眸看严凛一眼。
席上众人当即都心知肚明地知道了些什么,却无人敢出声议论。
谁不知道严凛是强行求入的长公主府,至于情谊多少,怕是只有长公主清楚。
“小弟寿辰,严世子何故生气啊?”寿辰的主角总算来了,开口缓和气氛道。
众人闻声忙起身作揖:“见过二皇子!”
严凛面色有些忿忿,却还是压下了怒气道:“无事,上火罢了。”
二皇子戚景笑而不语地看了长姐一眼,见对方不为所动的模样,脸上闪过揶揄之色道:“今日宴上这酒乃是从北寒之地寻来的好酒,有降火之效,严姐夫多喝些才是。来人,给镇南侯世子换一个杯子。”
二皇子才坐下,扫了一圈众人,目光落到苏棘身上停顿了一会儿,管家有眼力见地悄声说:“那位姑娘是琦珍坊的少主。”
戚景又多看了苏棘一眼,随即移开视线开口问管家道:“五弟和六妹呢?”
苏棘稍稍运功,提神耳力敏感,本就一直注意二皇子的动静,捕抓到这话后饮酒的动作一顿,目光闪了闪。
管家答道:“五皇子府方才有人送礼来过了,说是主子身子不舒服,今日就不来宴会了。至于六公主……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还未来。”
戚景无所谓道:“那就不必等他们了。”
寿宴开始不久,嘉贵妃也现身入了席,皇帝未至,只让贵妃一同送了礼来。
戚景高兴地跪谢过父皇的礼,朝母亲问:“母妃,父皇何时会来?”
嘉贵妃道:“皇上在文勤殿忙于政务,今晚来不了了。”
戚景脸上当即现出失落之色。
寿宴按流程不缓不慢地进行着,嘉贵妃待了一会儿后,也离开筵席回了宫。
贵妃才离开一会,待二皇子各处敬酒时,苏棘才注意到,筵席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个衣着赤红的男子,混在几个二皇子的门客中。
自进门开始,她便将整场筵席的人都尽收眼底地观察着,可此人是何时出现在筵席上的,她却毫无所觉。
苏棘打量的目光刚看过去,便感觉对方朝自己看来。
当即状作无事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扫视周围时,自然的视野转动。
主仆二人对红衣男子探究的视线故意无知无觉般,该干嘛干嘛,折离自然地弯腰继续替主子斟酒,却在低身时靠近苏棘耳边道:“此人是赤鲸宗的少主,名叫赤阍。”
折离起身,苏棘抬酒浅啜了一口。
本来还在想要怎样入手调查与魔教合作的皇子,没想到这二皇子倒先自行暴露了。
余光看林霂似乎并未注意到赤阍,她心想道,琦珍坊又对此事知道多少呢?
才思及此,便忽然听林掌柜说:“少主,如今礼已送到,筵席也过半,坊中事忙,我们该离开了。”
看苏棘点头,林掌柜才吩咐身边的小厮去与皇子府的管家招呼了一声。
二皇子和齐家公子谈得正欢,顾不得这边,只是派了管家匆忙前来挽留:“少坊主与林掌柜不再多留一会儿?”
林霂客气道:“琦珍坊中尚有事务处理,我们便先回去了。”
管家也不再勉强道:“既如此,那便不挽留贵坊了,殿下吩咐我送少坊主和林掌柜。”
几人起身离开,在正热闹的筵席中倒也不显眼。
管家带着他们往筵席另一方向的侧方回廊离开,刚行至廊下,便听见庭院外的仆役通报道:“五皇子六公主驾到!”
苏棘脚步一顿。
他们距离席上不远,于是管家和林霂的人也纷纷停了下来,齐齐朝珊珊来迟的两位皇嗣弯腰行礼。
行礼结束起身,几人继续离开。除了折离,无人发觉苏棘异样。
苏棘后背莫名感觉到一股视线,她却忍着没有回头,只当是自己心中有鬼的错觉。
安静顺利地和林掌柜离了宴。
彻底走出庭院时,苏棘隐约听到里面二皇子的声音说道:“五弟,你要是来得再晚一点,可就尝不到我特意找来的酒了……”
随后,戚嵘宁那熟悉的声音接道:“二哥既然废了这多功夫,看来我如今是推脱不得了。”
苏棘蹙额,那酒水寒凉,他身中寒毒,根本不能喝那东西。
这二皇子真是好手段。
筵席上的声音渐隐于身后,行至皇子府大门时,里面的声乐人声被彻底隔绝。
刚上琦珍坊的马车,又听见皇子府门口仆役通报道:“察督部统领到!”
苏棘闻声,欲掀马车窗帘看一眼,身边的林霂却忽然道:“本来想带姑娘将公主皇子们都见一遍,熟悉熟悉。可看五皇子未至,本以为不会来了,没想到才离开他便来了,如今也不好返回宴中。”
她回答道:“无妨,后面有的是机会。”
说着再想掀帘,余光又看到林霂递上了一颗药丸。
被反复打断,那陆统领也早已进了府,苏棘放弃了看一眼的想法,接过丹药问:“这是?”
林霂目光温柔道:“方才看姑娘在席上喝了不少酒,想必有些晕了,这药有醒酒清神之用。”
“多谢,”苏棘微笑夸道,“林掌柜实在太周全了。”
眼底神色却晦暗不明。
戚嵘宁思绪飘到方才筵席上离开的几道身影,有些走神地看着那边已空无一人的回廊。
身边的长崎替主子斟酒,开口问道:“主子在看什么呢?”
戚嵘宁道:“无事。”
他方才……似乎看到了一个日思夜想的熟悉之人,背影很像,装束上却又没那么像。
戚熹的声音在身边嬉笑响起道:“二哥,没想到吧,若非是我去劝说,五哥今日差点就不来了。”
主位的戚景大声笑道:“六妹功不可没。”
周遭声音嘈杂得令人烦乱,戚嵘宁恹恹地收回了走神的思绪。
琦珍坊外,一行人下了马车,林霂道:“今日仓促折腾一番,少主想必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且慢,林掌柜,关于今夜寿宴,我尚有事想与你相谈,可否借一步说话?”苏棘对人开口道。
林霂闻言却蹙起了眉头,她语气稍有不耐烦道:“少主,坊主让你来坊中学习,而非来此自作主张地胡闹。如今我统管琦珍坊,自然也有监管少主的职责。今夜带少主眼熟一下皇嗣们的目的已然达成,其他的事,少主就不必管了。”
苏棘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胡言乱语的林霂,蓦地笑了。
居然第一天就忍不住了。
林霂略带怒意问:“少主笑什么?”
“无事,既然林掌柜自有决策,那我便不多嘴了。”苏棘彬彬有礼说完,带着折离离开。
及至走远,苏棘侧头悄声问道:“言仑可有回来?”
折离道:“属下没有感觉到言仑在周围。”她与言仑早已配合默契,一旦对方归来藏在附近,她定能感觉出来。
苏棘道:“让他回来之后来寻我。”
折离:“是。”
至于在言仑回来之前,她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琦珍坊的前堂穿过,她瞥到林霂的接客书房点着灯,难怪林掌柜如此心急拒绝与她相谈的提议,原来是有别的客人。
主仆二人规规矩矩地回到了听雨轩。
听雨轩外,夜值的仆役看似在各做各的事,实则个个都在紧紧盯着院子。
暗处亦潜伏着五人,像张网一般将院子所有可能走出人的位置尽收入视野。
见主仆二人进去,刚过了一会儿,又忽见院子的门打开,盯梢的所有人都警戒起来。
只见折离从里面匆匆走了出来,有些茫然地朝周遭扫视,似乎在考虑要往什么方向去。
有仆役假装路过院前,上前问道:“折离姑娘可是有事?”
折离仿佛得到拯救般连忙点头,说道:“主子今夜饮了不少酒,这会儿有些头晕,说想吃点热乎的东西,不知坊中厨房在哪?”
暗中所有盯着听雨轩的人视线都不由聚集到折离身上,仅有那么片刻,却恰好忽略了房顶上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少主想吃东西吩咐我等一声便是,不用劳烦折离姑娘的。”那仆役赶紧道。
折离作苦恼状道:“没关系,主子吃惯了我做的东西,若是一时换了可能还会不习惯,所以……能劳烦你带我去厨房吗?”
“这样啊,折离姑娘请跟我来吧。”
折离连忙感激地点头,随人离开。
领路的仆役边走,左手边朝暗中比了个手势,暗中盯梢的人收到命令,分出两人跟了上去。
其他人仍留在原地守着院子。
苏棘一路躲过坊中夜值的人,悄然靠近接客书房,附耳听去,便听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林掌柜考虑得如何?”
这声音,苏棘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此人正是先前她在华盛山庄时,偶然听到的谈论五皇子寿宴的那位察督部统领。
“四公主计划得确实周全,不过……”林霂似乎在顾虑什么。
“林掌柜放心,此事公主已找好替罪羊,波及不到贵坊。”男声道。
林霂只是摆手道:“我再思虑思虑,盟主如今派人来此掺和,或许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林掌柜说的是后院住在听雨轩那位?”男声玩味道,随后轻飘飘说,“若你担忧,要不我替你将人杀了吧。”
“不可!”林霂厉声道,“再怎么说,那也是盟主的人,岂能说杀便杀,届时若盟主追究起来,我如何交代。”
“哦,林掌柜背着盟主帮公主做了这么多事,竟还担心这些吗?”男声嘲讽道。
“哼,陆统领管闲事前,还不如先看看自己处境,”林霂嗤笑说,“明面上与二皇子同一阵营,暗地里却又与四公主合作,统领可要把自己的小动作藏好了,免得被赤阍发现。”
陆统领……
暗处的苏棘忽地警觉,此前在华盛山庄,她尚不知自己与陆家的仇怨,因此偷听对话时,对这位“陆”姓统领无甚注意。
可如今知晓陆家潜藏在京中,而察督部中又恰好有这么一位和赤阍关系甚密的陆统领,让她很难不怀疑此人便是潜藏在察督部中的陆家人。
而且自她接近洛京,陆家派来的追杀,竟无缘无故停止了。
本以为是没追上来,没想到对方时时刻刻都掌握着她的动向。
“这就不劳林掌柜操心了。”陆统领道,“今夜我不过来传个话,至于如何选择是贵坊的事,在下就不多久留了。”
林掌柜道:“陆统领慢走不送。”
书房从里面打开,一头戴披风的蒙面男子走出,警觉地往周遭扫了一下,没发觉有什么异常后,几息间便飞身离开了琦珍坊。
大致探清了自己需要的信息,苏棘也不再久留,转身往后院厨房去,折离还在那里等着接应她。
折离正守在烧火的小炉子边静坐,仿佛发呆般动也不动。
在外盯梢的两个人悄声讨论。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另一人琢磨:“不对劲,煮个粥怎么会弄这么久,莫非是调虎……”
话音未落,被一声大叫和陶瓷碎裂声打断。
厨房中的人懊恼道:“哎呦,差点糊了!”
同时手忙脚乱地掀开小陶瓷炉的盖子,却一时忘了用布垫着,烫了手下意识将盖子甩丢到地上。
盯梢的二人嘴角抽了抽,顿时无语,直接打消了怀疑。
“这么蠢的人,怎么当上护卫的?”
只见屋中人手忙脚乱的开始倒粥,随后急急忙忙地从厨房出来返回听雨轩。
盯梢的二人当即跟了上去。
折离返回听雨轩之际,被掩护的苏棘也恰好闪身进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盯梢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异常。
苏棘回到听雨轩发现依旧没有言仑的身影。
“看来言仑还没有回来,”折离将手中的粥放在桌上,对苏棘道,“今夜主子确实饮了不少酒,您将这粥喝了吧。”
“无妨,我就不必了,”苏棘这才道,“你今夜在宴上一直没吃过东西,饿了没?”
折离愣住片刻,难怪主子分明有躲开盯梢离开院子的能力,却还要自己配合。
她没有推辞,闷闷低声道:“多谢主子关心。”
苏棘拉她坐下,柔声道:“快吃吧。”
半个时辰后,屋外响起敲门声道:“主子,属下有事禀告。”
是言仑回来了。
等待已久的苏棘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