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几道暗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十里梨花栈中靠近烟霞山的紫藤苑中，门口回廊旁的那棵紫藤已经生了新叶，爬藤缘墙而上，想来要不了多久等花开了定是一番紫气生烟的热闹好看。

若不是知道十里梨花栈刚刚遭遇了什么，钟绮想自己大约会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静静守着这棵老藤，可是一切都被毁了。

距离阿娘下葬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钟绮想起上次回来看到母亲的尸身被安置在得音阁的情形，心里依旧是按不住的难过和悔恨……

钟绮此次暗夜前来是为了验证心里那几乎无迹可查的猜想：母亲忽然身死，十里梨花栈一夕之间几乎被焚之一炬，若是飞来横祸大翁为何会在看到母亲身上那血红色的花斑时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和骇然？

钟绮旁敲侧击过好几次，大翁除了看到母亲脸上和手上血色的花时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失态以外，再不曾显露过分毫。

以至于钟绮最近时常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接受不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变得恍惚疑心太重，但师父曲临江的表现又打消了她的这种念头。

事情不对，很不对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十里梨花栈里的动向就不再像从前那么简单了，只怪自己平常最是觉得栈中冷清，母亲对自己一向严苛，这才总是住在城中的明月居中，一年回去也不过十来次。

大翁是什么时候去的边地，阿舅又知道其中的多少事情，师父似乎也不能置身事外。

钟绮是从曲临江那里看出了一些不对，母亲葬礼过后，她这些日子总是在明月居的廊下坐着盯着院子里的那株芜梦花发呆，风和日丽的日子一待就是一整天。

在闲坐的这些时间里她想了很多事情，小时候的事情，和母亲有关的事情，替母亲去月白客栈送点心的事情……这其中想的最多的是跟母亲有关的事情，她知道的，还有她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母亲去了，最难过的除了大翁和她以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便是自己的师父曲临江。

母亲和师父的事情她小的时候听阿舅和大翁讲过一些。

钟兰当年还没有拜入易水寒门下，正是年少恣意，纵马扬鞭的好年岁。

据大翁讲说，他是在汜水河畔同曲临江相识的。

那日大翁将城中药店交与儿女打理，自己一大早就披蓑戴笠提着鱼篓出城来钓鱼。每个月在汜水河畔垂钓一两回是钟兰行医多年行成的喜好，一向不曾落下过。

夏日天长，钟兰不到申时就将鱼篓装满了，抬头看丹曦①在天上的位置，时间尚早，想起对岸林中的淡竹叶应当长势正好，现下采一些回去晾晒干了刚好入药。

汜水河是临江从临州一路缓缓流下到了烟州境外分为汜水和卞水，卞水在锦苏杭南北贯通，最后汇入大海，而汜水流经烟州城外，最后在最南边渐渐入海。

临江水本就流速缓慢，等分出这条汜水河来，河水澄澈见底，河面安静如潭水，但河面并不宽，是以钟兰想着去对岸采摘淡竹叶来回也不过两三盏茶的功夫，故而放下手中的渔具，顺着小桥便去了对岸。

冥冥之中在给人和人之间牵起那根因缘线的时候，有时候就像神明打了个盹儿，稀里糊涂的开始后来确实一辈子的事情。

曲临江是去年菊月②离开月安，先是一路向西去了若安、临州，在临州和云阳停留了四五天后便顺道去了国都长安，而后一路南下，在广兴过了年节后便乘船一路去了长歌、汝州，在蜀地多逗留了些日子，打算在烟州领略过边南人情风物后便一路北上回家。

江湖人总惯得路见不平，能相助则个定不会袖手旁观，曲临江便是被一桩乌龙牵绊住了。

曲临江在来烟州之前还是在《史地纪略》对烟州有了些许了解，最深刻的印象便是烟州多泥瘴，岸边林中多有毒株，逐年累月便是去往河边林中也要小心，吸入瘴气轻则昏迷，重则性命垂危。

殊不知他看的那本《史地纪略》许是前朝没有卖出去的旧书，不知道怎么到了他的手中，还被拿来细细阅览，是以闹了误会。

赤轮还高挂在西天，远处时有虫鸣声起，天气虽热，但曲临江一手将长剑斜斜搭在肩头，口中吹着不成调的曲子，边走边将两岸风光扫入眼中。

原本恣纵无羁的闲散在看到河边的鱼篓和旁边的蓑衣与斗笠时脱了个干净，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脸上带了些许紧张：有人落水了？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