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自感慨,忽见颜卿抓起案上的金丝楠木匣,匣中是蒙孝延拟写的赐婚圣旨,“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崇圣寺,告诉展昭……”话音突然哽住,袖中手指蜷了又展,最终只道:“告诉他安心养伤,我三日后去接他回来。”
见颜卿松开木匣,宋子渊一怔,抬头时正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脆弱,这位杀伐决断的储君,此刻竟在微微发抖。他试探性地开口:“少主是怕,展大侠不愿?”
颜卿猛地攥紧衣袖,她想起展昭缝制在官服内侧的两份奏折,想起他谈及好水川亡魂时猩红的眼眶,更想起五年前常州府库银失窃一案时,他说出“先抓人以奉公”的决绝。“他那样的人……”她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又怎会甘愿被锁在深宫,做个傀儡驸马?”
但事已至此,还有别的办法吗……
宋子渊没再说话,轻叹一口气后默然离去,待他走出殿门,颜卿指尖一弹,烛火倏然熄灭。
晨钟未歇,展昭已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金香玉,玉上余温尚存,仿佛还沾染着颜卿掌心的暖意。好水川之战已过了三月有余,直到昨日才知自己背负了叛国罪名,堪堪稳住心绪,又听闻群臣联名弹劾颜卿,甚至逼宫废储。禅师劝他静候佳音,可他如何能静?
宋子渊的身影穿过薄雾,疾步而来。展昭抬眸,在看清对方神色时微微一滞。那人眉宇间隐有忧色,却又强作镇定,拱手道:“少主命末将来探望展大侠,说……”
展昭打断他:“她怎么样?” 声音低沉,却字重千钧。宋子渊顿了顿,应道:“少主无恙,只是昨日冒雨回宫,染了风寒,不便前来探望,故而派在下前来传话,要展大侠无须忧虑,安心静养。”
展昭眼眸如炬,死死盯着宋子渊,轻轻摇了摇头,“宋将军,你我相识多年,不必虚言。” 宋子渊低下头不敢去看展昭眼睛,看来展昭已知群臣上书废储一事了,到底还是瞒不过他。终是长叹一声,道出了实情。
“展大侠既已知晓,在下也就不瞒你了。昨日,有二十七位大臣联名跪伏于崇政殿外,上谏废储。”展昭眸光一沉,忙问结果,宋子渊将昨日朝堂之上的事情一一道来,只是隐瞒了赐婚一事。
展昭闭目,胸口剧烈起伏,他早知颜卿手段凌厉,却不想她竟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朝堂。沉默片刻,忽又听宋子渊言 道:“少主拒婚,不过是个幌子。”二人一边说一边走回禅房,待清除侍卫关上房门后,宋子渊才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五年前,少主收诏令一封,便火速回国,回来以后,方知是陛下找回了多年以前就可能葬身于火海的皇长子,少主担心皇长子身份有假,即刻命人四处搜证,最终都证明了这个皇长子就是她的亲哥哥。陛下有意将皇长子引入六曹管理朝政,少主便以皇子回宫,皇室应付裕如为由,借机收回了几大权臣手中的势力。”
展昭记得,五年前,登州案一结,颜卿收到了“家书”,而后火急火燎就回了大理。宋子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展昭的思绪从五年前拉了回来。
“少主大权在握以后,便开始效仿唐太宗,精简官吏,裁撤冗员。大理朝堂积弊已久,官员贪腐成风,少主雷厉风行,直接削了三司使、户部侍郎等十余人的权柄,追缴贪墨银两百余万两。”展昭胸口剧烈起伏,只觉肋间又隐隐作痛。他早该想到的,颜卿那样傲骨铮铮的人,怎会甘心做一个傀儡?她步步为营,为的是肃清朝堂,还大理一个清明政局。可那些盘踞多年的权贵,岂会坐以待毙?
果不其然,宋子墨接下来的话便印证了展昭的猜想,“少主推行新政以来,朝中半数官员被削职查办,此举触怒朝中权贵,尤以高氏、杨氏、赵氏为首。他们暗中结党,屡次弹劾,均被陛下以少主劳苦功高驳回,直到昨日……”
展昭眸光一沉,忽然想起昨日宫人私语“永安郡王得了世子,各部联名上书……”
“他们不是真的在乎储君有没有子嗣。”宋子渊冷笑,“他们只是怕……少主继续掌权,迟早会将他们连根拔起。所以,他们必须趁现在,借‘无嗣’之名,废了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