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心脏这一装置,其实早在这个世纪的前半叶就已经成功了。”
“移植了人工心脏的患者的预期寿命在2037年就已经达到了50年。虽然实际的临床效果有待验证,但是其核心技术几乎被应用在了之后的每一代人工心脏中,基本没有变过。”
“哪怕是能够承载大功率义体的加强型心脏,也已经在2056年解决了使用寿命的问题,完成了技术革命。直至目前,移植了最新类型的人工心脏的人群中,死于人工心脏故障的比例仅占6%。”
“从原理上来讲,只要定期保养,这些心脏完全可以在不联网的前提下一直工作下去。生物技术公司在心脏上装载网络信号接收器的行为,在维持患者健康的层面上,效果甚微。”
“在你签署的手术协议上,生物技术公司美化了这一行为,他们在条款中表示:让心脏保持联网是为了及时调整心脏的状态、是为了支持医学研究。但实际上,监控移植者的动向,从而保证技术的垄断,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说完自己的这一整套长篇大论,塞拉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读心的触手攀援上刚睡醒的吴言的脖颈,想要看看他对这些信息的反应。
[好多数字,听上去蛮厉害的,是在说我被骗了吗?]
[这只章鱼说话真是太文绉绉了,听起来好费力,要是能直接告诉我我要干什么就好了。]
“他好像没太听懂。”19号触手吐槽,“要再解释一遍吗?”
“不,给他点时间,他应该能理解的。”塞拉斯对吴言燃起兴趣的样子,让他的副脑们莫名想起来他设计动物实验时候的那种姿态。
狂热、兴奋、纯粹……
还着实有些变//态。
不过,副脑们倒也习惯了。
只要主人他开心就好。
“你想表达的意思是……”几分钟的沉默过后,吴言的表现一点没让塞拉斯失望,“我的心脏其实可以不用受公司的控制,是吗?”
“完全正确。”
“那么问题来了,你的这些资料和数据从哪里来的?”
吴言和生物技术的科学家J当了很久的好友,自然也学会了J的一些科研习惯。在面对同样满嘴数据的塞拉斯时,他举一反三地将这些技巧用在了这位医学博士身上,效果拔群。
塞拉斯很高兴他问出了这个问题,并开始更加热情地解释。
“这些数据是我通过你的公司系统得到的。”他一一细数,“首先,你的人工心脏自带了使用协议和使用说明书;其次,借用你公司员工的身份,我借阅到了一些公司内部文献;最关键的是,你和某个昵称为J的科学家的聊天记录里有几篇核心专利论文,下载完后基本没有打开过。”
“这几篇文章是最重要的,让我直接确定了手术方案。”
在吴言看来,塞拉斯说起自己寻找解决方法的过程时,双眼是放光的。
但是一想到这只外星章鱼之前的种种离谱操作,那光芒越明亮,吴言就越畏缩。
这只外星人看上去要开展一项前无古人的尝试。
但为他尝试的风险全权买单的人,是吴言。
所以他并没有被塞拉斯的热情浸染,只是冷冷地继续询问:
“什么样的手术方案?”
“原理很简单。”塞拉斯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谈论天气,“找到你的心脏,关闭上面的联网装置,让它心无旁骛的自己跳就行。”
“用网络控制机械装置的前提是——机械装置能联网。”
“只要你的心脏不能联网,任何公司都没有办法隔空让它停跳。”
[听上去像一个笑话——]
[把大象放进冰箱里只需要三步:第一步、打开冰箱;第二步、把大象放进去;第三步、把冰箱关上。]
吴言这么想到。
“如果事情真的像你说得那样简单的话……”他边说边深吸了一口气,“不妨让我了解一下手术的细节。”
“你要怎么样找到我的心脏?锯开我的骨头吗?”
塞拉斯的触手上,传来了属于吴言的一段记忆。
那是他做心脏替换手术时的场景。
彼时,他意识模糊,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他本想要就此放弃,电击的疼痛却硬是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大概率是抢救人员给了他一下电除颤。
塞拉斯边看边想。
一份电子协议摆在了他的面前,告诉他不签署就没法继续抢救。迫于无奈,吴言看也没看就将自己的电子指纹摁了上去,对这份协议的利弊全然不知。
等他醒来,胸前就多了一道骇人的伤口——
他们锯开吴言的胸骨和部分肋骨,打开胸腔,给他换了个心脏。
赛博世界,疤痕修复的技术发达至极。吴言恢复到现在,这场手术的痕迹和他之前经历的很多场手术的疤痕一样,逐渐消失在了他的身体上。
但后遗症永远刻在他过度活动后的隐痛里、刻在了造成他PTSD的痛苦记忆里。
塞拉斯将手术的过程描述得那样云淡风轻,确实会令吴言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这次,确实是吴言误会他了。
“不,解决这个问题不需要开胸。”
塞拉斯的触手顺着吴言的躯干滑到了他的大腿,触诊了一下断肢处股动脉有力的搏动。
“心脏连接着全身的血管,同样的,全身的血管都会汇集到心脏去。”
“我的触手会进入你的血管,顺着血流的方向,一路找到你的心脏。”
触手从下至上,在吴言的体表游走。
股静脉、髂静脉、下腔静脉……
最后是心脏。
塞拉斯的吸盘在心前区舒展开来,感受着吴言异于常人的心尖搏动。
“这就是介入手术的原理,顺着血管治疗心脏。”
“我的触手比目前最先进的介入导丝更加灵活,按照专利中记载的位置,一旦我顺着血流接触到你的心脏,5分钟之内就能关闭联网装置。”
“你愿意陪我试试看吗?吴队长?”
[他想用触手在我的血管里游泳。]
听到这句心声,塞拉斯忍俊不禁地笑了。
吴言想的一点没错。
随着这句黑色幽默而来的,是满腔的苦涩。
[章鱼医生,你可真是自信,就这么笃定我会押上命跟着你赌吗?]
[赌赢了,你我自然万事皆好,但万一赌输了呢?你没什么损失,但我可是会在数分钟之内暴毙的啊。]
“恕我拒绝。”
哪怕被绑在手术台上,吴言的心也没有软上半分。显然,能够坐上暴恐机动队队长的位置,并且活到28岁,他依靠的本事可不是到处拿命去做慈善。
咔哒。
上了膛开了保险的手枪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如果不解决你的心脏问题,我们在立场上就只能是敌人。”
塞拉斯控制住自己的目光,尽量让外人看起来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