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群怪物开始迅速四散,犹如被惊扰的鬣狗,跑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几个重伤的同伴倒在那里苟延残喘。萧明灿听着那被寒风扯得断续的哀嚎,没有再回头,而是看向前方的几道身影。
那身影如同幽魂般站在树下,当萧明灿迈出一步时,身影也跟着一晃,站在了另一棵树下。薄雾和疲惫模糊了一切。她忽感背上压来一只手,随即顺势矮身,蹲在了一块山石后。
怪物们从两人的不远处经过,朝着后方跑去,那些杂草在风中晃动,切着它们单薄的背影,带来了一股冰冷的血腥味。一具尸体就吊在那里。
两人已经跑得很远了,萧明灿早已看不见它的身影。檀妄生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稍稍转头,远处的薄雾被风搅得散乱,在昏暗里扭曲成了个豆大的影子,贴在后面的枯树上,仿佛一个荡在半空的人。
她脑海里逐渐将人影刻画得清晰:它穿着黑色长衣,原本拎着火铳的手里握着根不知从哪拽来的树枝,整个人被吊在了树上,脚尖堪堪能着地,也许它还活着,那点苟延残喘的力气全都用来扒着脖子上的布条,耳目流出的血就像面具似的裹在脸上,淌进领口,但并没有消失。
它整个人犹如泡了血的布袋人偶,血滴顺着袖口、裤腿往下落——
啪嗒,啪嗒。
檀妄生稍稍下压,带着萧明灿隐在山石后方。一个怪物一瘸一拐地经过这里,它的靴底破了,脚跟踩在杂草和枯枝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就在经过山石时,萧明灿看到了它高束的发辫,还有那张熟悉的脸,它生前曾是檀妄生的部下。
如今它一手压在腰侧,做着扶住佩剑的动作,但剑鞘空空如也,上面挂着的只有血污和脏土。
它走过了山石,朝着远处的阴影里看,嘴里呢喃念叨着:“将军……老……老大……”
两人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檀妄生压在她后背的手有意无意地轻点着,萧明灿则静静等待着。附近的怪物几乎都朝着那边走去,不再像之前那般警惕地注意四周,这短暂的平静让萧明灿升起一种异样又微妙的感觉。
她想到了那些在牢中等待行刑的死囚,病入膏肓后回光返照的将死之人,她和檀妄生如今的处境就是这样。她望着侧方,呼吸间都是冰凉的血味,想象着怪物们在昏暗中聚到一起,激动地去扒住那吊在树上的“闵兰”,又或是它们以为的檀妄生,而当它们抬起头,或者眼前倏然闪过映着自己面容的记忆时——
草叶抖动,紧接着荡出海浪般刺耳的尖叫。
两人相看一眼,确认这尖叫声不在附近,立刻起身朝着前方继续跑去。
周遭树影婆娑,这里的枯树尤为密集,萧明灿挥刀断开挡路的枝条,接着又有同样的枯枝挡在眼前,这让她想到了当年走进地牢时,那一双双从狭窄铁栏里伸出的枯手,重要的是这条路没有尽头,没有方向,她和檀妄生此刻就像是走进了鬼打墙。
那声音逐渐分散,又隐约靠近,萧明灿微微转眸,恰巧瞟见左侧远处的树影似乎加重了一点,再一眨眼,就只剩下干巴巴的枝条。萧明灿反握了下檀妄生的手,檀妄生领意停下脚步,跟着她各自躲在树后。那些凄惨的哭叫和风声搅在一起,如同被缚于此的鬼怪般荡在荒林之中。
“我听不见任何海浪声。孙福生此前为了吸引怪物所放的那些火……”檀妄生偏头看着他所认为的西面,“要么那些火熄灭了,要么就是我们跑到了什么都看不见的鬼地方。我猜……”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对吧?”
萧明灿看着他,枯树挡住的阴影像刀似的削掉了他大半个身体,这让她又想起了方才亲手吊在树上的怪物。
那个形似檀妄生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