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里常常将地狱描述为由岩浆和血河构成的无边沙漠,充斥着湿热又腥腐的气味,被阴沉的昏暗所笼罩。又或是阴森寒冷、如同迷宫般的黑暗洞穴,存在于那里的只有令人心惊胆寒的尖叫,和不成人形却仍在喘息的活死人。
而现在萧明灿觉得,所谓“地狱”,更应该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真正恐惧之物。
就如同此时此刻。
雾中那道火光逐渐变得微弱,但并没有消失。被拴在树边的怪物在爆炸时被引燃了衣角,火苗顺着被酒浸透的衣摆缓缓攀升。火苗其实很小,只要在地上翻滚两圈就能扑灭,但因为它如今身上全都是火铳炸膛后的破片,以至于只能迟钝地看着火焰从脚底一点点蔓延,点燃周围的杂草、枯叶和树枝,以及自己。
当萧明灿再次转头时,看到了那火焰几乎吞噬了它。它身形矮了下去,似乎跪在了地上,犹如被遗忘的火堆,又像是林中祭祀仪式上的祭品。而尖叫声仍在回荡。
附近还有几个同样被这突然的爆炸所波及的怪物,火光坠在它们的衣摆上,一点点吞噬着被血浸透的布料,让它们看上去就像这片荒林里引路的萤火虫。
又或是寻找替死的伥鬼。
萧明灿回过头,看了眼手上的匕首。
北洛国境内所有军队的武器都需经过千机营统一制造发放,但唯独北境军队除外。这一切都要从先帝在位时说起。彼时他刚继位不久,但面对的并不是万人之上的至高皇权,而是朝中盘根错节的权力纷争,西边瘟疫后的山匪祸乱,还有边境战事频发的烂摊子。
那时,长青河对岸的蛮族只是大大小小的零散部落,经常抢掠周边村镇,百姓民不聊生,导致大批流民靠近离边境最近的百安城,其中便混进了当时蛮族派来的细作,以至城内短短半月接连发生五起刺杀。那时能对抗那蛮族——也就是后来的北枭国——只有北境军队。
但边境离皇城太远,前线军备损耗极大,从千机营制造武器运送的速度远不及前线消耗的速度,从而导致北境始终无法彻底驱逐那些蛮夷之人。
而就在陷入僵局之时,先帝和还只是边境守军的檀连恩做了约定,准许北境军队自造火器,但条件是必须在两个月之内解决这场祸乱,长青河以西不得有任何蛮夷之族踏入,且任何人不得在以东二十里之内安顿部落。北境军队以伤亡惨重的代价赢得了那场战争。
回宫复命时,檀连恩因护国有功被特封为镇北王,但这仅仅只是个名分而已。那时的先帝坐在龙椅上,底下跪着的不是辅佐君王的大臣,而是拽着他身上那些线的操控者,国库里的钱和皇上口中的权成了扣着铜盆的丰厚菜肴,谁都想要趁着乱局多为自家抢来点肉。
而镇北王则以一个相当合适的理由,推辞了镇国公向先帝请柬时主动提出的那些赏赐甚至是封地,也借此向先帝表明了态度:他只是个拿刀的粗人,玩不明白什么权力野心,古董珍品对他来说还不如一顿烤全羊值钱,他不会站队朝上任何世家,只想护北洛边境无虞。
他主动交出了当时正在研制的火炮、连发双龙炮的图纸,并以驻守边境,环境凶险为由将家人全都留在了皇城,给同样年轻的先帝吃下定心丸。
而他要的只是让北境军队能够继续自造火器,只为让那只有一万人的军队在关键时刻能有个趁手的武器。
先帝答应了这一请求。不过虽然镇北王没有野心,但他也明白人心难测、拥兵自重的道理,所以虽表面答应,但在用材配给上却十分严苛。北洛需要有人守在边境,当一条强悍的忠犬,而不是一群。
但先帝并没有想到,北境军队后来的壮大并非源于武器的数量,而是武器的精进。
千机营后来曾想过打造出北境军队手里所用的连发铳,这也是那些监军暗面上的目的,但最终还是没能实现,一是镇北王突然战死,冒出来了檀妄生这么个混世魔头,二是这火器虽然威力巨大,但只有在北境那种地形上才能完全发挥作用,而也只有北境军队才能将这东西用得出神入化。
当然,若是真想做到,千机营自然能在此前双龙炮的基础上研究出连发铳,但其安全性和射程远不如檀妄生手上的那一把,甚至当年在试验时,有三人因开火时无端炸膛而永远失去了右手,其中一人险些丧命。
所以可想而知,在这地形形似北境、怪物成群的孤岛上,拥有一把火铳有多么重要——虽然远远谈不上能剿灭那群怪物,但至少在关键时刻可以保住性命……或了结自己,不至于被那群怪物给生吞活剥了。
而就在刚刚,萧明灿将那两把唯一能保命的火铳全都装上了足够开火十几次的火药,当成了连其真正威力三分之一都不及的“简易震雷”,只为了能拖住那群怪物的脚步,哪怕只有短短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