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类的视野亦有其限制,他应该自己去找,那样的话即使他难以认出淮贤,说不定淮贤能认出他。
不以乌鸦的形态,他作为天使没法在人间久留,但是十六年了,人类有几个十六年?他必须——
“你状态不太好。”
加百列见他坐在水池边,翅膀尖浸在水里,却不打理羽毛,身上的光则自始至终都很黯淡。
“要不要在我膝上小睡,我为你梳洗羽毛?很多孩子心情低落的时候这样都有帮助。”
式凉没有抬头,出神地望着映出惨白树枝的清澈水面。
加百列如他所愿种了树,但连那树都是纯白的,风吹过不动,不会生长不曾凋零,如同拙劣的陶瓷制品一般毫无生机。
“浮上地面的亡者之城迟早会被逃匿的魔鬼们渗透,它对人间的危害客观存在。”
“话是这么说,难道你要站到米迦勒的阵营了么。”
“阵营的确是个问题,它的问题就在于它丝毫不解决问题,仅仅一味浪费时间。”
之前式凉有时间浪费,现在他没有闲工夫陪它们玩了。
“那座城需要一位管理者。”
“那么,我们去在其中找可与天堂立约的诚信之人。”
“米迦勒它们可不会对那等沾着地狱污秽的不稳定之物容情。”式凉摇了摇头,“那位管理者同时得是一个保护者。”
能与天使抗衡的,必然还是天使。
“不日,我将永远离开天堂。”
天使离开天堂能去哪?除非……加百列眉间罕见地褶皱起来。
“别是如同我想的那样,那是犯傻,不要那么做。”
“你想的哪样?”式凉攥住自己滴水的翅膀,“你也想过?”
加百列不语。
他非要那么做,它阻止不了。
……
时移世易,许多人说的话贝雅都听不懂了。
罗马尚未分裂时,东部使用希腊语,西部使用拉丁语。如今较为泛用的是拉丁语,一路上贝雅都在跟弥赛亚学。
从最基础的字母,到最常用的简单单词。
贝雅对同一个事物的不同读音和不同名称着迷,因此她私下里对照着希腊语来学。
她还记得赫莱尔是希伯来语的晨星,按希腊语晨星的读法是“菲斯弗罗斯”,而拉丁文中,晨星的读音是“路西法”。
无论哪一种语言,那位天使的名字听起来都很美。
弥赛亚告诉贝雅,拉丁语有开阔的元音,适合歌唱。
“你看他们。”他指着路边的一伙人给她举例。“他们的母语是吉普赛语,但他们卖唱时唱的是拉丁语歌。”
那些杂乱而鲜艳的吉普赛男女在树下搭帐篷,从篷车往下搬东西。天还没黑,一部分人就在不远处生起了篝火,围着火堆唱歌,逗弄孩子。
“吉普赛……他们是从埃及来的?”
“最开始人们以为他们是,没人在乎他们到底是不是,就这么叫下来了。”
他们注意到弥赛亚队列整齐训练有素的队伍,歌声停了一会。
走远之后,贝雅凭借灵敏的耳朵,听到他们重新唱起了悠扬自在的歌。
弥赛亚急于行军,安营扎寨已是半夜,贝雅之前睡了太多,现在没觉可睡了。
白天必须闷在马车里,到了夜晚,她可以四处走走,晒晒月光。
由是在天亮那个男孩找过来之前,贝雅就发现他在他们的营寨附近徘徊。
他穿得与下午见到的那帮吉普赛人一样,不知为何一路跟了过来,表情疲惫但眼神坚定,彻夜守候,太阳将升他就闹着要见他们长官。
弥赛亚怜悯他小小年纪,听了他的请求。
原来他叫拉维,有个哥哥坎因,会弹鲁特琴,出口成韵,唱歌好听,他们在一处地方歇脚时,被那地的领主看中强行留下了。
拉维求弥赛亚救他哥哥,但他说的那个地方得走回头路,预定的日程打乱会很麻烦。
见弥赛亚犹豫,拉维哭起来,由于戴着银手环和铃铛的配饰,抽噎时叮当作响。
他和贝雅身体年龄差不多大,比她高半头,她觉得他很亲切,替他向弥赛亚说请。
弥赛亚看出贝雅心中所想,向拉维提了条件,他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拉维承诺他们帮他救出家人,他就跟贝雅走,永远陪伴她。
于是他们花了一周,折返到了拉维所说的那位领主住处。
没想到那里似乎发生了一场内部械斗,不大的庄园到处都是鲜血和折断的兵器、发黑的部分断肢,遍地苍蝇老鼠,却不见尸体。
屋宅内空有拖拽的血迹,没有血味,却有隐约的生物腐臭味
拉维念叨了一路的坎因哥哥怕是凶多吉少。
贝雅闭上眼仔细嗅了嗅屋中缓缓流动的空气。
“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