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无休无止地下。
森林恍如晕开的墨水,幽暗的空气中发酵着厚重的落叶腐朽的气味。
若把两轮马车开进去,马蹄和车轮都会陷进烂泥与腐叶里,而弥赛亚自己可以脚不沾地的从树上跃过。
为巨树掩蔽的尖顶古堡渐渐于雨幕中显露轮廓。
随着弥赛亚深入城堡,道路两边站了越来越多的侍者。
弥赛亚有段时间没来了,免去不必要的寒暄,他问他亲自转化的管理所有侍者的撒母耳:“贝雅在哪?”
“始祖大人还在地下沉睡。”
几百年来她断断续续睡个不停,弥赛亚尽管担心,却也没有打扰过,但这次不一样。
“你们准备准备,又要搬迁了。”
第一次搬迁是罗马分裂,第二次是东罗马领土大幅缩小,这是第三次。
“因为那座亡灵之城?”撒母耳问。
“没错。一切从简,等我带贝雅出来就出发。”
城堡地下的部分修建得远比地上坚固华丽,地下室才是贝雅的卧室。
走廊两侧墙壁上安放着烛台,烛火柔和。
沉重的石门隔绝了一切光线,弥赛亚使了些力气才推开门。
光带抛向地面,向石床延伸的瞬间,贝雅就已从沉睡中醒来。
“啊……是弥赛亚。”
她揉了揉眼睛,弥赛亚看起来没变,即使做最新式的打扮,他仍留着浓密弯曲的中长发,披风和帽檐在往下滴水,至于他那身暗红色的袍子是属于教会的,贵族骑士的,还是商人的,她分不清。
“你还在为阻止基督教欺负犹太教努力吗?”
弥赛亚摘下帽子拿在手里:“现在土耳其人来了,基督教和犹太教都在被伊'斯兰教欺负。”
“噗哈……抱歉。”
“是挺好笑的。”弥赛亚借着门外的光走到她床边,“睡得好吗?”
“比醒着强。”贝雅深吸一口气坐起来,“你还享受你没有尽头的人生吗?”
“说不上享受。没法认定这是馈赠还是惩罚。毕竟形势千变万化,念头不免也随之而变。”
“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东罗马固步自封,内部冲突不停,外部强敌环伺,领土逐年缩减,气数将尽,至多再撑个几百年。”弥赛亚重重坐在她旁边,叹了口气,“不过目前这事,我仍得依托于它。”
“出了什么事?”
“十多年前,无数魔鬼突现人间,四处流窜,我便去了伯罗奔尼撒半岛,探查连接着冥河的墨夫罗内河。”
“我知道那个地方。”
“那里原属希腊,现归罗马管辖,你说过,你曾坠入自那张开大口的地狱,也从那里爬起。如今地狱的入口被暴涨的乌黑河水淹没,想必是彻底封闭上了,河畔拔地而起了一座鬼城。”
弥赛亚描述的那番景色令贝雅感到熟悉,多少警醒起来。
“与此同时,那岛上未经我允许,凭空多出了许多吸血鬼。”贝雅跟弥赛亚说过她变成这样的来龙去脉,所以他很容易联想到:“怕是亡灵跟魔鬼勾结祸乱人间。”
“难怪最近撒母耳那么烦恼。”贝雅感同身受地烦恼起来了,“一千年间你都控制得很好,严格管教子孙们克制获取食物,血族早已消失在大众视线,成了民间传说,却在这几十年败光了名声。”
“所以去年我推动教会正式成立了猎杀吸血鬼的组织,这里怕是很快就会暴露。”
“等等——”
“与其让他们没头没脑地找我们这些规规矩矩的血族麻烦,不如由我引领他们去讨伐那些作乱的吸血鬼。”
贝雅思考起这个让她有些惊吓的办法,不过看弥赛亚那么自信,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好吧,我相信你。”
弥赛亚摸了摸她的头:“待局面稳定,我就会设法解散组织,在安纳托利亚为你另寻一处安居,在那之前你先跟着我,好保证我们的安全。”
“……”
贝雅刚醒没防备,一个没注意就成了他的保镖。
不过到希腊故地重游也不错。
按理说,地狱和人间乱成一团,天堂不应该毫无动作。
但弥赛亚已经等了十多年了,可能今天他来还指望她能从赫莱尔那听说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
比起仰仗它们不知何时大发慈悲,还是他们自己做点什么吧。
对浮上现世的亡者之城和窝藏在那里的大批魔鬼,其实天使们第一时间就要采取策略。
策略很简单,直接碾碎它们,就如同千年前屠尽焚净索多玛和蛾摩拉一般。
加百列为首的爱好和平的天使以及式凉,都认为滞留于此岸的亡灵大部分都和贝雅一样,是无辜的;
米迦勒等好战的天使认为它们左右是来自地狱,既然会沦落到地狱,就怎么都不算无辜。
同样的,它们也不认为应该接回地狱中的天使,且不提它们失职在先,身处地狱多年,难保不会受污染。
因上帝的宕机,最高位者缺位,这种分歧愈来愈大。
加百列是天使长,也做不到号令所有天使,说一不二。如果不是式凉稳着那些战斗天使,米迦勒它们应当把地表的冥河水都蒸干,那城所在的岛都夷平了。
在稳定天堂的争端期间,式凉借用乌鸦的眼睛寻找可能是淮贤的人,系统没有停止尝试定位,都没有结果。
如果淮贤容貌变换,经历了许多,性情改变,甚至也把他忘得差不多了,他们再见到,式凉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认出他。
更有甚者,他担心自己和系统造成的世界变动使初来乍到的淮贤陷于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