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之月,下界忽然大雨不止,地动接踵。
朝凤族的人最先发现建于西境境内的锁妖塔因地动崩毁。与从前封印有损不同,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崩裂。
九层高塔自上而下层层崩解,塔内黑雾汹涌而出,四散逃去,挂在檐下的青铜铃铛闷响不止,震彻黄沙。
接着,北境的封印、南疆的封印……天下各处镇魔封印次第崩毁,经年桎梏一朝尽破。
横亘中土万里的巨流浊川自西荒奔涌而出,横断千山,铺展万里,此番亦决堤漫卷,泥沙倾覆,气吞沃野。
截断南北的支流骤然暴涨,摧垮两岸。
天地间的滔天水声,盖过人世所有的哭喊。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天灾,谁都不曾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雨神汝姜往日只需一念便可收歇云雨,此番耗尽神力,却依旧无济于事。她数次尝试引动江河大道,牵引云雨回流,可掌控的力量仿佛凭空消失,万年执掌雨霖法则,呼风则云聚,止雨则天晴,如今却再也无法随心所欲。
接着,是镇守地心灵脉的上古神兽羽化归陨,大地深处,贯通万里的地脉震颤不止,地心灵气躁动翻涌,岩层不断开裂,大地根基层层松动。
神爻山中,乾坤仪剧烈震动,灵力狂暴无序,却始终无人勘破天机。
直到神界浮空仙山开始坍塌,万年仙阁楼宇破碎,紫庸才骤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灾劫,而是天地法则失控、乾坤秩序将崩的前兆。
按理说,天痕弥合,残损天道会自行补全,但如今各处灾劫接连发生。是巧合?还是浩劫之始?
按照如今的趋势,不难想象,天地灵脉很快就会枯竭,山海灵气溃散殆尽,到时万族失序、生灵癫狂,同族相争、世人相残,杀伐四起。
而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更糟糕的情状,紫庸完全不敢想象。
消息第一时间封禁在神界,甚至连玄天殿外的人都不得而知。
紫庸、太清、清微、启衡等从前坐镇启元台的一干老神君已与溟侓连议了数日,对浩劫根源基本达成一致,但如何处置却各执一词。
玄天殿气氛凝重,威压迫人,每个人周身都笼着一层阴霾。
几番商讨之下,紫庸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修补天道乃当务之急,可立刻止歇洪水地动,免去无量生灵涂炭,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太清微微垂眸,一语道破:“此前天痕弥合,天道却并未补全,足以证明修补之举不过延缓劫数。自鸿蒙初开,幽冥戾气、混沌浊气、众生欲念淤积至今已数十万年。天道残破失衡,早已不堪重负,若待天道再度崩毁,乾坤恐再无重来机会,不如借此机会破而后立。”
溟侓闻言,眉头紧锁,顾虑重重:“破而后立代价太大,眼下下界生灵已深陷水火,若彻底打碎天道秩序,六界失去一切法则庇护,六界众生恐难以支撑这场浩劫。”
“可若固守残损天道,”清微语气急切,“法则失衡之下,灵气溃散、邪魔出世、凶邪横行。若乾坤再度撕裂,域外邪魔自裂隙大举入侵,届时亦是死局。”
紫庸面色凝重,反驳道:“你我身居神位,看得长远,可下界生灵等不起。破而后立需要时间,眼下洪水滔天、地动不止,无量生灵朝夕殒命,我们不能为求万古安稳,弃当下苍生于不顾。”
“短暂姑息,只会酿成更大祸端。”太清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与其反复修补、永无宁日,不如借此机会一劳永逸,彻底根除积弊。”
启衡态度审慎:“破立之法愿景虽好,却太过仓促。浩劫当前,局势瞬息万变,贸然颠覆万古天道,难免思虑不周,稍有不慎便是雪上加霜。依我之见,当先平息眼前灾患、稳住六界局势,破立之事,可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清微眼底泛起薄怒,“三万年前你等便以局势不稳为由百般搁置、拖延不决。若彼时果断下定决心,何至于此?”
“三万年前与今日全然不同!”启衡针锋相对,“彼时神界初定、域外邪魔虎视眈眈、六界内忧外患,若贸然打碎天道,不止神界,就是整个六界都有倾覆之危!”
“你简直是危言耸听!”清微声调扬起,“天痕存续多年,历代神君为封禁裂隙,陨身殉道者数不胜数。如今天痕虽弥,可劫数临门,已是定局,若你等依旧视而不见,结局只会是乾坤倾覆、万灵寂灭!”
启衡亦动了真火:“天道虽有缺憾,但数万年来维系六界时序、轮回、生灵万物,皆运转有序。如今灾劫虽至,却远未到废除天道的地步!你可知破而后立的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六界失去所有法则庇护,轮回停滞、时序颠倒、灵脉枯竭,一旦失控,乾坤将彻底重归混沌!”
面对启衡的厉声质问,清微依旧笃定:“天道先天残缺,依靠外力修补永无圆满之机。如今四位武神坐镇神界,更有尊上天维之力护持天地,局势远比三万年前安稳,破旧立新,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