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的风吹起他的长袍,墨青的下摆如画中奔流远去、不可追逝的长河。
老者立在原地,像一截仰望春日却早已枯朽的老木。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昨日种种,似晨露朝阳。
“回头吧……”老者的胸腔发出颤响,风将他的声音送到对面,他望着那截墨青的衣摆,恍惚记起很多年前一个寻常的午后,这人立在日头底下,也叫他看不清脸。
周余漠然,不为一切外物所动。他从青龙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颗坚定不移的心。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包括他自己。
老者看出他的决心,因为老者了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一颗怎样坚如铁石的心,如果他的心还有一点柔软的地方,那一定只会留给一个人:“他不喜欢这样。”
周余对他的话毫无兴趣,一个欺骗过他的人,把本就不多的信任全部耗尽,再要建立信任比登天还难。他是个多疑谨慎防备心非常重的人,要取得这样的人的信任,只有两条途径,一是永远真诚;一是不被发现。可惜,老者都没做到。
“你留不住他,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老者诚恳的将心捧出来,试图换取他的信任。但周余不屑一顾。
老者将身子的重量压到伤势不那么重的左腿上,这让他看起来像一截快要歪倒的老树根:“他神魂虚弱,你用残念拖着他,如此虚耗在下界,至多再有半月便会神魂俱散。”
周余冷漠的眼底终于多了一丝情绪:“我应该怎么做?”
老者牵动唇角,深刻的皱纹刻满命运的无奈:“归陨天地,化为天道,这就是他的归宿。三万年前如此,三万年后亦如是。”
周余眉峰覆雪,情绪消失:“他会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共辉。”
老者身子细颤,血珠顺着干瘦的手指往下滴落,在脚边晕开血洼:“你可有看到他身上宿命的铁索?如果你能看见,应该帮他斩断它,而不是加固它。”
“我只看到你刺向他的剑。”
老者的腿脚也开始颤,水裹着血往下淌,淌了一地。他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清他冰冷的眼睛:“你应该了解他的意愿,而不是随心所欲。”
周余目色平静:“你了解过吗?”
老者微微歪头,眼底有些恍惚:“了解过,他很容易被了解。”
风横斜着吹过湖面,周余的袍子纹丝不动:“于是你得出结论,他想要的,是彻底消散、万古归寂?”
老者有些站不住了,再坚韧的根系终究也承载不了他伤痕累累的躯干。老者蜷着腿坐下,这回,他真成了一截老树根:“准确来说,他想离开。”
周余的手收在袖子里握着,负在身后:“有区别吗?”
“当然有,”老树根撑着身子,花白的头发散在佝偻的脊背上,愈发显得他苍老垂危,“消失很容易,离开却很难。你不让他消失,他就永远无法离开。”
周余捏了捏手,眸子里沉着阴霾:“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放手?任由他湮灭?”
“如果你愿意,别管他就行了。”老树根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去抓面前的风,“由他东西南北的来去,想停在哪就停在哪。”
周余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好笑的玩意儿:“你何时生的这般指望?”
老树根一个劲儿的抓风,徒劳的五指十分忙碌:“我没这么指望,他就应该待在该待的地方。你应该把他送回苍穹境,只有在那里他才能修复本源。”
周余佯装遗憾:“可是那里已经有了武神,实在太过拥挤。”
老树根发笑,起皱的树皮拉扯出夸张的弧度:“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填补上,这是合理的,不是吗?”
周余迎着他的视线,目中的冷意将他捆缚:“天痕也有人填?”
老树根停止抓风,枯瘦的手指落回单薄的膝头。
周余将手放到前面,两指若有似无的捻着:“你看,你事事通透,心知肚明,却偏要装疯卖傻、满口天道大义。”
老树根一瞬变得更加苍老,身子快要佝偻到地上:“我明白,但你却不明白。”
周余将手掌摊开,反复端详自己的手:“我何须明白。”
老树根浑浊的眼底漫上悲伤,鲜血将他的胸口染透:“你应该明白,他绝不会想看见你如此偏执相守、逆天强求。”
周余抬眼,霜雪压着深沉的眸子:“你总是装出一副莫测高深、洞悉一切的样子,其实不过是掩饰自己的无能。”
老树根越发憔悴,深沉的悲凉铺满眼底:“你清楚一切都是天命所归,却还要这般执迷不悟、一错再错,你不是在救他,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执念。”老者苦笑:“你不是要他生,是你心底不肯认输、不肯放手、不肯接受天命,说到底,你只是心有不甘。”
周余没有怒色,眸色沉寂:“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老者望着他,湖面的风吹得他须发乱舞、摇摇欲坠:“我不了解。我曾自以为了解你,可到头来才发现,我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你。这是我的错。”
周余目色凉薄,对他的话并不在意:“你不必揽这莫须有的错处。并非你塑造了我,而是我本就如此。”
老者怔望着他,眸底苍凉:“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曾经所有的执着都是镜中月、水中花,又该如何自处?”
周余平静的说:“我亦无悔。”